“老师,我是小何。
……
我还是不太理解您大前年发表的红骨髓和黄骨髓的深度转化机理。虽然我再和您打电话有些不太合适……”
电话中的声音,有一丝隐藏很深的哽咽。
毕竟是资助了自己大学三年,同时做了自己三年导师的人。
何雷鸣坐在自己的书桌旁,听着吴鹏的讲解。右手在一张稿纸上写画着。
在吴鹏去接水的间隙,何雷鸣翻开自己左手更远处的那本《生理学》(第十版)——这是他和今年的新生一起买的。
主审人员还是××年第九版的人,但主编人员却消失了一个——同时上去了一个医学界新秀。
“刚才我们讲到缓慢大量失血导致黄红转换的第三步了对吧?”
“对,没错!”
何雷鸣回过了神,右手把笔捏地更紧。
这个问题,如果雷鸣他仔细钻研的话,是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的。
他之所以想要去问自己这个曾经的老师,是因为,他想保持与他的联系。
何雷鸣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为自己的老师做过什么。如今若是自己连这点温馨和依赖都无法向吴鹏表现的话,自己岂不真就成了一个无情之人?
“总之就是这样了。对了,还得特别注意……
……
唉,你这小子,让我怎么说呢,学习态度差劲成这样。下次要是你再问这种不过脑子的问题,我就直接给你挂了!”
“好好好。”
何雷鸣笑了。然而一笑之后,却是短暂的沉默。
“医学之途,永无止境。这句话,对是对,可你要记住,所有的学问,都是永无止境的。”
何雷鸣有些迷茫。看着被挂掉的电话,他放下了笔,留着最后一个句号没写。
‘老师今天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魔都市。
吴鹏已经向公司请了半天的假,所以现在的他,在公司的休息区。
这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头,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身上是一套正装,更显其雄浑的气质。
老头右手里是一杯公司自供的咖啡——泡沫层抵挡了部分自水面上诞生的水雾。
现在的咖啡还是有些烫的,不过不用手去接触纸杯杯壁的人,总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杯温度适中的卡布奇诺。
“老吴,您都奔七十了,还能跟我们年轻人玩到一块,可真是厉害。”
上厕所的小周路过这里,给吴老头竖了个大拇指。
“你可别这样说,我差点都以为自己是你们这样的孩子了,你这一说,直接就把我的功给破了。”
说着,吴鹏眨巴眨巴眼。
“要是没一杯茶的话,我可是会伤心一星期的。一星期啊,也不知道到时候我的身体会变得怎么样呢?”
(当然是伤心导致身体虚弱了)
“别,可别!”小周已经开始后悔和这个老辈打招呼了,“今下午下班,我就给您准备一杯,还给您买最贵的香参甜杞茶!”
吴鹏显露出了兴奋,脸上是“奸计得逞”的笑容,挥挥手。
“去吧,去吧。都还得忙工作呢,老这么烦你也不太好。”
小周屁颠屁颠地跑开。
吴鹏脸上的情感消失。不过就在一瞬间,他的脸上便又浮现出了一种情感:看样子像是落寞和伤感。
情绪只是伪装。
吴鹏用四十多年的时间,将医学知识刻到了骨子里。
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亲近过一个人。
就算有体现过亲切,也是“在右手袖里有刀的时候,才会乐于和别人拥抱”。
‘今天是十三号。明天……又是那时候。’
吴鹏抬手,送进了一口微烫的咖啡。只有这种温度的咖啡,他才能喝得下去。
在观赏完落日景色后,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名为“何雷鸣(学生)”的备注。将今天对话的主要内容温习一遍过后,拇指轻按三角键。
像人际这种东西,只需要事后温习一遍就可以了。以后是不会再看的。
————
吴鹏走出公司,和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
是夜。
星稀,月藏在楼后。
“明天要有台风来了……真的是不赶巧啊。”
吴鹏紧了紧上衣,绕过几株广玉兰,惊走两三只麻雀,绕过一处让人很难产生在下面走想法的树荫。
走进了他四年前买在这里的房子——仅是一间公寓而已。
七楼。
吴鹏搬出了那个装满证书的箱子,拿出排在一起的三四本。
最后成功地在某本厚皮证书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圆形徽章似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的背面很光滑。
吴鹏又从书房的某个奖杯底部取出了一片圆形铁片。
他将这两个东西分别放到了左右两个口袋。
没有忘去卧室拿起那个昨天就准备好的脏衣桶。这桶看上去装地挺满的。
吴鹏用右手按了按。
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掌印。
出门。楼道的灯恰好熄灭。不过在听到了吴鹏的开门声后,它似是有些急促,刚开始的几秒忽明忽灭,伴随着吴鹏松出的一口气,灯,恢复了正常。
一切正常。
没有丝毫掩饰,现在的他就是一个要在晚上九点多出门洗衣的老中年。
“新世洗衣”的四个大字,散发出了柔和的白光。
不过因为它开在一个小巷子里,和几个五金店排在一块,所以不能让这光照到很多人。
吴鹏被一只哈士奇吼了几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吴鹏还没入巷。在巷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吴哥,去洗衣服啊,吃了吗,一起?”
“吃了(^v^)。对了,今天你那个角色的信息弄好了吗?”
吴鹏装作没闻到王国兵口里的酒气,装作没看到王国兵那“洒脱”的状态。
“你别给我提这事儿。TM的,不让借用古代,不能引用神话,更不能用与红色故事或事情有关的人。我给你说,最离谱的,是TM的连虚构的人都不能用!老子真绷不住了……”
静等他说了一会儿,吴鹏插嘴:“那我也弄不了人物模型了。”
王国兵一拍大腿。
“是啊,我弄好你才能弄。”
王国兵其实也才四十多岁,他叫吴鹏“吴哥”,纯粹是随性。
“要我说……”王国兵看了看吴鹏的右手——这只手之前被截了一大半,只剩下解剖学姿势中由桡侧往尺侧的前三根手指(大拇指、示指和中指),以及多半片手掌——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并没有醉地那么厉害:醉到勇敢去揭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的伤疤。
“没事儿我就先走了,这衣服可都一星期没洗了。”
“我靠,吴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总不能因为工作太多不洗衣服,而影响你去寻找爱情啊!”
呵呵。
吴鹏直接就离开了,以此显示出他有一点愤怒。
(吴鹏因为对人体很熟悉,以及其它的一些原因,选择了这个给游戏角色建3D模型以及平面绘图的工作)
“欢迎光临(电子音)。”
吴鹏进门,注意到唯一的店员正钻在柜台下玩手机。
“几件衣服?”
店员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两件衣服。一件新的,另一件已经很旧了,洗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店员抬头,看向男人的胸前。
男人先拿出没有花纹的小圆片,将左手伸进领子,按住,然后又用右手拿出那枚圆形徽章,贴在胸前。
这徽章是磁吸式的。
表面上最明显的东西,是正中央直径只有两毫米的彩色圆形凸起——梦幻般的彩色。
欣赏之后,能够注意到环在彩石(暂且这样说)的两个人。
不,不应该说是两个人——
左边的,是一个赤身的男子。环绕着男子有一块粗麻布。
麻布很好地遮挡了隐私部位。
再来看这男子的动作。左手置于隐私处,右手扯着麻布的一角,尽力往上伸。胳膊伸地笔直。
脸上的神情,是傲然且充满希冀的。
像是一个西方的神明。
右边的,单纯是一个骷髅。
徽章上并没有刻意标出地面,然而骷髅的动作,却像是在掘地。
“一定要找到某样东西!”
店员每次看到这个骷髅,总感觉心底出现了这样的话。
吴鹏在将徽章戴好之后,又将其旋转了九十度——现在,神明在前游,骷髅试图去挖开前进的道路。
吴鹏摸出徽章有花纹的那一面时,右手就像是完整的一样,把口袋撑出了只有宽厚的手掌才能撑起的大小。
其实当看到这一点后,店员就已经知道面前的男人是来干什么的了。
于是店员匆忙起身,将其往室内带入。
“新世洗衣”的员工,是要在全国的店里轮流干的,所以这个店员,并不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谁。
在杂物间里,有个通往地下的暗格。
吴鹏突然想起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让肺部定住,用眼神示意店员打开它。
然后自己稍微活动了一下衰老的关节。
门开。厚重的铁门仅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甚至连蚊蝇的嗡鸣都盖不住。
店员若无其事的走进暗室。
吴鹏惊讶,不过也没多想,只当是对方熟悉了那股比血腥味更能引起人类不适的味道。
店员点燃两根火把,递给吴鹏一根。
无言接过。
这里是没有接电的可能的。
走过好几个拐角,光亮终于出现。
“今天来了?丁卯。”
丁卯,代表吴鹏是第四位。
依旧无言。
这里点着的是油灯。用的是青油,没有多少烟。
再加上强劲但隐蔽的排气系统,这里是不会积聚多少烟尘的。
“对了,都忘记我这里味道很重了,这东西给你,你就先走吧。还有,下次你想要什么样姿势的替身呢?”
吴鹏不敢把提着的东西放下,害怕沾染气味。于是便把篮子挂在肘部,用手语比划了个“和这次一样”。
吴鹏在之前的几十次里,一直想要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可惜,每次见到他们,就算对方脸上毫无遮挡,自己也无法看清他们。
吴鹏还曾经去了解过有没有这样能够欺骗眼睛的幻术,最后可以算是不了了之了。
拿起盖在最上面的两件衣服,吴鹏把下面充气包里的气体放出,之后将其折叠到半个拳头大小。
那人给了吴鹏一个黑色包裹,刚好和充气包的大小相同。
吴鹏将之前铺在下面的衣服挪上来之后,就立刻原路返回,打开铁门,然后立马关上,不管后面的店员了。
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种难闻的味道虽然只会在里面存在,但站在外面的吴鹏在呼吸的时候依旧感觉异常难受。
曾经的他闻过一次之后,三天没有吃饭。
今天差不多,能够让自己仅仅明天不用吃饭了。
吴鹏曾检查过包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虽然他内心的情感的确像是干涸的泉水,但这事却依旧是让他有些惊讶。
包里的,是一个和他的模样相仿,但却极小的类雕像。
为什么叫做类雕像?
说它不是雕像,但它却是用满九月孩童的血肉和骨骼绞成的粉末弄成大号砖瓦后雕刻成的。
说它是雕像吧,吴鹏却总感觉它在呼吸——好像是另一个自己。
有些厌恶地将其放到床上,吴鹏先将一切都处理好(包括洗漱),然后只身躺在床下,安静地等待着第二天的来临。
虽然他不太习惯躺着睡,不过忍一忍就过去了。
身下是一块很厚的床垫。
这把老骨头还是悠着点好。
————
“人物设计好了。是郭嘉。”
王国兵的表情像吃了大粪一样难受。
“结果还是选择了最开始就被否定掉的那一个啊!”
吴鹏只是笑笑,一句话不说。
他乐意在这里干活,同事们也觉得有个快乐小老头能呆在这里,让人的心情能够不再那么紧绷——尽管部门主管在七十多岁的老人面前训他们的时候,并没有降低多少言语的暴力性。
看了看表,九点五十。
吴鹏打开邮箱,点击刚发过来的邮件:
“冉昌为目前的最合适人选。”
吴鹏皱眉。这个冉昌不是耳朵有问题吗,为什么要认为他最合适?
没等吴鹏回邮件发问,另一封邮件由同一个人发了过来。
“抱歉,因本人的疏忽,错把‘宗大明’打为‘冉昌’。原文应为‘宗大明为目前的最合适人选。’”
吴鹏了然。
这魏章求的一些小毛病,自己还是无法熟悉。
……
到目前为止,吴鹏他,也只被揭开了他那神秘面纱的一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