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笏言忘记去踢那条黑背黄腹狗的那天。(周末)
下午。
笏言在三点半左右回到家中。
他的右手在碰到包之前,抽动了一下。
自己都已经适应了一个上午了,依旧是改不过来这东西。
可惜在那个世界的一个月,自己都是在右手手腕受伤的情况下度过的。
于是笏言就用左手拿起了包。
包里装着第九版的《系统解剖学》,以及《黄帝内经(上)》。
从卧室里走出,看了眼挂在走廊尽头的那熟悉的大日历。右手在墙上轻轻滑过。
“哥,你去哪儿?大热天的。”
笏言嘴角微弯。
“去看你嫂子。”
笏妦‘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哥你快去,争取让我快快看到嫂子长什么样。对了,还有,哥你要快点上垒啊,千万千万不要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还好你不是以前那个闷葫芦了,要不然还得吃亏成什么样。”
两只大手向下一压。
“看你的电视吧。我走了!”
笏妦挥了挥手,脑袋又往电视前探了探。
门口的笏言摸了摸口袋(看看钥匙在不在),然后拿起早上顺的一瓶矿泉水,放进包里。
笏言用了半天多的时间,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里就是他的世界,宁静而有序,温暖而平和。
想到这里,笏言看了看正在和根本不会回应的尸随聊着天的知欲。
算了,当我没想过这一点吧。
有农家肥的味道。
此刻笏言正路过一小块生态园边上的垃圾站。
张怡琳的家,在这条路尽头的那个小区里——路的最北边。
路东,有着施工用的遮挡牌,上面打印了一片草地。不时能看见张贴的小广告——肯定远没有楼道里那样猖獗。
最让笏言感到那人不可理喻的是:有一处,汉字和数字是用黑色的漆瓶喷上去的。
给人一种“太岁头上动土”的感觉。
笏言还发现了一个蝉壳,它牢牢地固定在树上,像是要扣下一大片树皮。
‘脱壳……’
“知欲,你在干什么?”
笏言用肩膀上的花斑蛇,看到了身后拉着尸随在一棵树下鬼鬼祟祟的知欲。
“没干什么!”
知欲顿时立正。现在它就连想看一个好多年(笏言)都没有看过的蝉蜕,都得先给笏言打报告了。
笏言在小区门外的一个长椅上坐下。
“过来坐下吧。”
“收到!”
知欲过来坐下。
“这张怡琳,是我的小学同学……手机上有联系方式,但是许久未见……”
这是笏言突然想到的能够理清思路的一种方式。通过从前到后的口头叙述,用文字来增强事件之间的逻辑关系,找到有些不合理的地方——笏言认为,这算是语言较好的地方了。
有语言,才会有逻辑。
“张怡琳从三岁患脑病做手术后,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不过近几年,她有时会出现时不时晕倒的情况。”
“时间大概是一个月一次。每次会晕倒五分钟以内。能够被剧烈动作叫醒。”
“推测可能是脑膜炎。但系统检查后,并没有任何症状。”
“所以最后得出了‘突睡症’的结论。”
笏言一口气将前面的东西给理顺了。
言欲让自己到的那个世界,对笏言还有一种影响:
那就是,笏言现在能够很好地处理一些,相对来说,不寻常的事情。
就比如,之前的笏言没有见到过多少残疾人,一见到残疾人就会感慨半天——现在他则是能较为冷静地处理这种事情。
‘不好,脑袋又跑题了。’
笏言现在是在一片不规则的树荫下,不过也抵不住四周袭来的热浪。
现在还是赶紧去比较好。
已经四点多了。
笏言走进一栋楼,将兜里那今天中午拿的“张怡琳”信息纸折叠后,塞进了一楼的电闸柜(管控一整楼)里,留一个角在外面。
上了二楼。
东户是张怡琳的家;西户,是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知欲打听到的)和她父亲的住所。
“笃,笃,笃。”
木质外观的门被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小言。”
那张脸有了些笑意。
手里还紧握着一根笔。
“今天你来得挺早啊,是吧?”
“哈哈,叔,我想来您这儿学会儿习。上次您不是说我可以随时过来吗?”
男人一愣,拍了拍脑袋,感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先进来吧。”
笏言并没有去注意这男人的脸究竟是长什么样。他依旧按照以前的习惯——只是把这张脸轻轻扫过。
要说笏言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是如何过完这个由他亲手设计的剧情!
这剧情,是笏言根据楼下那张纸上的东西亲自推演安排的,不是类似于言欲的一种能力。
笏言进门,花斑小蛇飞跃而起,落到了男人的肩膀上,然后对着男人的耳垂一口咬下——
“张建民,为什么我找不到怡泽,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我真的要怡泽,我要怡泽!”
然后女人哭着坐到了地上。
除了女人坠地产生的沉闷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不,仔细听,能够听到,吐气的声音。
眼前出现了淡淡的雾——是吸烟产生的雾气。
笏言的意识回归——应该说是注意力回归了。
毕竟在看到那个场景时,自己的四只眼睛都能看到东西。
那一对蛇目,看到的是蛇眼中的世界。
这个世界,言欲可以共享给自己。
怪不得自己用蛇眼看世界的时候,感觉近视地多地多。
当时他仅以为这就像是自己趴着睡觉,醒来时眼睛看东西会很模糊一样,会很快好的;不过现在……
笏言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得到了蛇的视觉信息。
‘原来如此……’
(曾经的笏言是偶尔看到过蛇眼的信息的,不过这信息早已被搁置在脑海的角落里。言欲是重新翻出了这段不太深刻的记忆,然后构筑了花斑蛇的蛇目。)
不过为什么言欲不直接把蛇头给换成个小一些的人头,这样不是更方便?
‘总得给这“化形”后的东西再起个新名字才行。言欲……有一种黑历史的感觉。对了,就叫“毒”吧。’
笏言不是只在低头沉思,他同时还在注意刚到客厅去给自己拿饮料和杯子的张建民。
现在依旧不是观察室内环境的时候。
“一瓶王屋山,你最爱喝的。”
“谢谢叔叔。”
这明明是你最爱喝的。
不过我的确也爱喝。
“要不你就去客厅里学吧,琳琳她之前也是在客厅写作业的。”
“好的,叔叔。”
张建民看到了笏言进来后的局促。所以有了这一句话。
但笏言还站在那里,两只脚不动弹。
这让张建民有些担心——担心自己的女儿。
女儿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不计较她病的人。如果这个爱她的人离开了,张建民不知道自己会对这个浪费自己女儿的爱的人会做出些什么。
“怎么了?”
张建民有些焦躁,不过还算是克制地很好。现在他唯一的女儿,已经成为他的逆鳞了。
“叔,”笏言看上去有些扭捏,这种情形让建民内心的慌张更多了几分。
“今天晚上我想一块去接张怡琳她回来。”
笏言克制地很好,没有直接叫出“怡琳”。
知欲留下的那张纸上,明确地标了:想要得到她,就必须要循序渐进。关键在于一个字,“慢”!
笏言怀疑知欲在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张怡琳。那张写有张怡琳名字的纸,是唯一用了双色笔的。
那笏言为什么又要让现在的关系更进一步,而不去试着直接终结掉这一切,一身轻松呢?
很简单。断绝关系,一定会让张怡琳很不适。他不想就因为自己怕麻烦的这个自私行为而去让他人痛苦的。
当然,如果做某件事会让他遭遇生命危险,亦或是影响其未来时,他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再从笏言的思想中脱离出来。
张建民的脸上出现了灿烂的笑容。
“好,那今天我们一起去吧。晚上大概八点结束。好吧?”
张建民知道,自己之前是偶尔说过这个时间的。
可他害怕笏言因为不知道时间,而在自己前边丢面子【男人都挺好面子(开个玩笑),笏言除外。】,亦或是没办法安排自己的时间。
建民少说也当过副局长,虽然经历过很多痛苦,可应付好基本的社交还是驾轻就熟的。
由此可见,笏言还并没有在张建民的内心深入多少。
来到客厅,这里的茶几与沙发等高。
不过茶几的一半地方,都被一些旧本子和旧书给垫高了。勉强算是可以让笏言在上面书写。
这里一共有四摞。软皮本被零散地塞在每摞的中部,上部和下部都是硬皮本或课本。
最上面,有一本是初三的生物教材。
客厅的角落,某个比较干净整洁的地方,有着高中的书籍。这些书籍是立着放的,在墙根排起了整齐的队伍。
队伍的末尾,是几块板砖,用来防止后面排队的书“躺地上睡着”。
笏言拿出了《系统解剖学》,但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张叔目前看起来还算正常,不过刚才听到的“怡泽”……’
笏言只是听到了读音,不知道最后的ze是哪个ze。
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很好地利用空玉障、隐指和“毒”了,但知欲,以及尸随,他依旧是半点不知。
“毒”在书本上游走着。笏言发现,除了自己的身体,“毒”是穿透不过其它东西的。
也包括知欲。
现在的知欲,正在看坐在窗边的张建民抽烟。看他抽地小心且谨慎、并且一秒钟看两次烟那白色部分长度的样子,知欲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说实在的,知欲其实是在笑自己。
笏言一回来,自己就像一只看见天敌的小猫一样,缩地紧紧的。
之前逗言欲的神气,已经消失不见了。
知欲也就是在此刻,在被笏言的威压控制了多半天之后,觉醒了。
它终于把自己要反抗笏言的欲望给培养起来了。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
知欲成功地用笏言曾经听过的这句话,把自己说服了。
‘那么目前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提高自己在笏言面前的可信任程度。’
知欲暗自点头,随后十分知趣地跑到笏言身前。迎着笏言的眼光,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被他看着。
几秒钟后,看着笏言无趣地把视线移开,知欲有些蒙圈。
随后,便是狂喜。
‘我——成功了!’
‘不对,自己刚才是想要干什么来着……对了,是,提高信任度啊(T?T)’
知欲人麻了。
自己刚才是在积攒怒气啊!
它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从言欲那里抢来的“最有逻辑的作品”+“所有笏言曾感兴趣过的女孩的融合体”,为什么在笏言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反观笏言,还在认真地学习。他已经学到脉管系统了。
这个系统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叫做循环系统。
学了一课后,笏言看了看时间,感觉到时候了,便悄摸地从带过来的包里拿出《黄帝内经(上)》。
贼一样的眼睛还不时在看着买菜回来不久,正在刷强国学习积分的张建民。
“小言,我记得你学的不是临床医学嘛,怎么也要学这东西?”
突然说话的张建民直接让笏言吓得一哆嗦。
(蛇目看到了身后有移动的物体,所以……哆嗦是装出来+自然产生的)
笏言不正常的反应让张建民有些疑惑。于是他接着说:
“你是不是——”
笏言的脸有些红,随后连忙把书给收了起来,又把《系统解剖学》给拿了出来。
张建民已经明白了一切。
“小言,”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笏言的肩膀,“琳琳这病,是去了省城也治不好的。那里还有个学了一辈子医学的中医老先生。你学这中医没有什么用。对吧?”
笏言的腰被拍地有些弯,不过很快他就挺直了腰板。
“叔,她的腿不是也有问题吗?纯西医治疗不好的话,我就看看中医,中西医结合!”
(注:现在提倡的是中西医配合。单纯的中西医结合,已经让中医走向衰落了。)
“没事儿的叔,我能处理好。要是我在报专业之前遇到张怡琳的话,我肯定是会选‘中西医临床医学’这个专业的。”
张建民默然。宽厚的大手拽了拽笏言的胳膊。
笏言的屁股直接就被拽了起来。
“看你这小身板,以后可得好好锻炼。当医生可是得需要好体力的。我说的肯定没错(吧)。”
张建民就是有这样一个小毛病,就是在自己很像亲近的人面前,说话后,总想在后面加一个“吧”字。
笏言给了张建民一个坚定的笑容。
张建民突然有些心痛。
和笏言又聊了几句,张建民到厨房又看了一遍菜,随后招呼笏言和自己一起。
张建民的妻子,何秀梅,在晚上做私人辅导老师,得到九点半才能回到这里。
所以张建民今天的安排是,八点半把张怡琳和笏言给都带回来,然后开始做饭。
到九点半,四个人一起吃一顿饭。
张建民不是没有过要笏言当自己女婿的想法,可是一想到对方的单纯和憨厚,他就觉得自己不配当这个老丈人。
自己就只是会一些没有任何营养的社交手段而已。
叹了口气,张建民没有再看车后座的笏言。
而此时的笏言,庆幸于自己“无伤”完成了剧情,正在根据已有信息推测接下来的走向。
知欲在车顶吹着风。
尸随的一只手抓住车尾的下部,跟着一起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