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的,是熟悉的街道。
但周围的景色,已经不再熟悉了。
说的不是眼睛告诉笏言的熟悉,而是大脑告诉他的。
本来他在高考前还做好了满满的规划,但高考后却只有被逼着才能学进去东西。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是缺一个像老婆一样,和他相互依存的人。
现在的笏言明白了:之前他那“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仅仅来自于他那一时的怒气。
放假了,没有怒气了,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地在床上趴着看手机了。
笏言略有凌乱地走到琴房门前。
张建民推开一片玻璃,示意笏言跟着自己走进去。
笏言有一瞬的清醒,然后亦步亦趋。
自己忙着去处理这些社会关系,仅仅是出于对知欲的一种怒气,对吧?在言欲的时候也是,自己凭借着一身反骨,拥有了坚持下来的动力,对吧?
笏言的精神有些累。无论是言欲还是知欲,都只是在自己的一腔怒火下产生的。
“……笏言,笏言?”
张建民拍了拍笏言的肩膀——这小子的“海拔”比自己就少那么几厘米。
“嗯?欧。”
笏言醒了过来,听着张建民给自己下的每一个指令,并认真完成。
‘以后不要再瞎想了。一瞎想,自己的世界观就会有些错!’
(只是不出错的概率很低而已,并不是一定会出错。)
“叔,我去门口坐会儿。”
还有十分钟到八点。
笏言在下了几十级台阶后,才知道这是在三楼。
二楼开着好几家饭馆,在电梯口的对面还有一家健身房。
笏言好像在远处的某家饭馆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便快步向前走去。
“哎呀!”
笏言只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拿着风车的小女孩儿。
这倒地上之后,还依旧在笑的小女孩儿,看着有些面熟。
但现在不是面熟不面熟的问题。
笏言直接把女孩儿给扶了起来,然后看向小女孩儿冲过来的方向。
是健身馆。
此刻的人流量才刚开始多起来没多久。
笏言拉着小女孩到健身房门口,突然见到一个看起来年纪应该有二十多的女子冲了出来。
嘴唇不红,可能是没有化妆。
笏言直接就把小女孩拉到了这个女子的必经之路上,然后转身就走。
女子在快要冲到女孩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笏言用余光看到了这一点。
之后的事情,笏言就没有看到了。
女子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你说你来了,在哪儿呢?”
看着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女子又出了很多汗,比她健身半个小时后出得还多。
“什么?!这里是二楼,你去三楼干什么?你问健身房为什么要和饭店开一块……”
说实话,女子还真的是想在结束后,和自己这个还没到来的好闺蜜,在这里吃一顿的。
女子又往前走了几步,靠近电梯——身体直接穿过了女孩儿,疾走的劲风并不能带起风车。
此刻,健身房内,一个帮腼腆男孩做训练指导的女教练,回过了头,眼睛微眯。
她不知道笏言刚才是在做什么。
要知道,特质的占比,并不是靠机器就能测出来的。
现在唯一能计量特质占比的办法,就是根据行为进行推测和归类。
女教练喝了口水,继续指导面前这个局长的儿子。
“健身就算不比部队,但也需要你拿出足够多的意志力。要知道,人最强的,是意志。”
没错,这个女教练,就是“赵欣安”。
……
笏言隔十几米远,都能闻到店里飘出来的酸菜鱼的香味。
这里吃饭的人很多,比别处要多出三四倍。
可惜,自己没有时间了。
起码要提前三分钟回到楼上。如果真的是自己的熟人的话,肯定要不可避免地一顿唠嗑——自己现在变成了会唠嗑的人,之前的话,是会沉默到底的,因为不会找话题。
笏言转身。可还没走几步,笏言就感觉有什么比较锋利但温润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胳膊。
是一张传单。
伴随着身后十几米外突然传出的重物倒地声。
拿着传单的发传单员阿姨,正在热情地看着笏言。丝毫不管身后倒地的自家立牌。
笏言反复看了好几次,这招牌和这阿姨身上的制服,的确是同一系列的。
“我吃过了。”
笏言立马站直身体,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句话。
见到如此,阿姨胖胖的身体上的胖胖的脸,露出了独属于胖胖的她的胖胖的笑意。
“你这个地方,”阿姨指了指笏言的肚子,没有直接说下去,“我可是看得很准的。”
笏言想起了在言欲中被记者支配的场景。
笏言开始观察起面前这个人。没办法,他必须速战速决。
这个阿姨有两个技能。
一是“包能吸引你注意且不让你疼之传单锋缘砸”。
二是“百分百判断对方有没有吃饭”。
‘如果是之前那样既单纯又有手机的话,可还真是难办的。’
笏言想着,直接就往前走,完全不理那个阿姨。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回走去,把被撞倒的立牌给扶起。
“阿姨,以后可要小心点儿啊!”
笏言微微一笑,朝阿姨挥了挥手。
阿姨看得有些呆。
其实,这就是笏言给自己制造的社会躯壳——在平常的时候,他都是无意识地使用着这个躯壳。
这个躯壳,体现出的,是一种温润。
同时也因为这只是一个躯壳,笏言是不会仅因为要保持温润的态度而去趟脏水的。
但现在这个,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所以笏言毫无心理压力地就做了。
看着那个阿姨有些震惊的表情,笏言发自内心地感到舒爽。
同一时刻,楼上。
琴房。
张建民坐在候厅的椅子上,右胳膊缠着一条小蛇。
小蛇的脑袋瓜动了动,然后左右转弯,找到了那个正确的方向。
那方向的前面,是一块玻璃挡板。
上面有一层磨砂贴膜。
杂乱且不连续的琴声从里面传出。只不过透过这层玻璃之后,声音就变得很小了。
一位少女,面色紧张地坐在单间里的钢琴前。
她的左腿膝盖,因为一次车祸伤到了。虽然说现在依旧能弯曲,但弯曲带来的疼痛,依旧是她难以长时间忍受的。
头发上的卡通发卡,在十指跃动的时候,伴随着音乐,在震颤。
肩上的发丝,也在不停地移动:它们还没有找到舒服的位置。
少女看上去很累,但旁边站着的老师,让她生生将这种感觉遏制住。
尽管这老师是她的姑姑。
钢琴班已经快要到结束的时间了。
顺便提一句,这里下午三点到五点是第一班,六点到八点是第二班。
张怡琳在这里,从中午待到晚上八点。
六点前,她先去做康复训练。之后再由她的姑姑将她带回来。
张怡琳的鬓角滴落下汗水。左腿膝盖上,置着一块布,是她用来擦汗的;同时也是防止汗液低落到上面的,哈哈。
身在一个小小的玻璃房内,偶尔能够听到的其它房间的声音,就是她现在莫大的安慰。
当然,还有笏言。
一想到这儿,她便眉眼弯弯,同时嘴唇变得更加鲜红了。
琴声。
流畅。整个的流畅。
好似瀑布,断而不绝。
又如银瓶,水浆迸出。
‘笏言这家伙也真是,又傻又天真。’
右手最后一个大跳。
“结束了。”
张怡琳的姑姑,张佳琪,在看到分针指向十二之后,就马上把节拍器给摁住。
“我不用拍子再弹一遍吧。我的感觉来了。”
张佳琦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先看看你爸来了没有。”
这个琴间是在最里面。张佳琦在往外走的时候,用指节敲打着一路上的房门,每个都敲两下。
许多房门都是在被敲了一下之后,就被猛然推开,根本不给张佳琦敲第二下的机会。
这样被“惊吓”久了,张佳琪也就开始慢慢地习惯。
“来了。”
张建民点了点头,同时看向琴房门口。
笏言恰巧走进来。
“是来接弟弟妹妹的吗?”
这几天没有新的学生来,张佳琪之前也没有见过笏言来到这里过。
也许对方是想来接家里的小孩子?
“这孩子是和我一起来的。”
张建民起身,拍了拍笏言的后背。这次没有把笏言拍得一晃一晃的。
不过笏言的胃又开始有些疼了。
“一起……”
张佳琪瞬间明了。
怪不得这些天,张怡琳练琴练地更加勤奋了,而且有时会露出浅浅的笑容——原来这姑娘是在思春啊。
此刻的笏言,没有去看这位姑姑的姨母笑——笏言注意的是她手上的戒指。
笏言的思绪回到言欲那里。
在穿上纸尿裤的前后,李静一直没有提到戒指这件事……
‘啧,’笏言扶额,‘自己怎么潜意识里认为,李静是喜欢自己的呢?在她眼里,自己就只是她的一个好朋友啊。’
“……笏言,笏言?你这孩子,怎么老跑神啊?”
“跑神不算什么,”张佳琪帮笏言说好话,“跑神说明孩子的思维活泛。”
然后把头转向笏言这边,干练的马尾一甩:“今年几岁了?”
“十八了,和张怡琳她一样,刚高考完。”
笏言表现地依旧有些腼腆。
张佳琪有些火大:“你说你这孩子,作为男方,就是要主动一点,表现地亲密一点。一直叫‘张怡琳’怎么能行?”
说完,她还白了张建民一眼。然后拍了拍胸脯。
“这样,我是她姑姑,我做主,以后你就叫她琳琳吧,年轻人嘛,就是要表现地亲密一点。”
笏言这才稍微显现出一些大方。
“好的……那我就听姑姑的。”
姑姑……打蛇顺杆爬?可张佳琪才不会这样想。
鬼知道这孩子在张建民那里遭了多少气,总不能让孩子和琳琳在一起时,一直感到压抑吧。
“姑。”
里面的孩子跑出了一半,能够听清最里面传出的声音了。
当然,这时候,最里面的门,是开着的。
笏言能够看到,从最里面走出了一个穿着宽松黑色长裤和白短袖的女孩。笏言低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是同样的颜色。
还有,笏言还发现了,张怡琳的身上有着一个知欲挂件。
张建民肩膀上的花斑蛇挺起脑袋,朝着知欲,嘴巴微张,吐出信子。眼神不怀好意。
笏言觉得自己对“毒”的控制越来越好了。
然后尸随紧跟着缓慢前行的张怡琳——确切地来说,是知欲。
场景虽然古怪,笏言却不忘先给张怡琳打招呼。至于“藏起来准备惊喜”这个选项,笏言是绝对不会选择的。
在不清楚对方是否真的期待在这时候见到自己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搞这些花活为好。
张怡琳一出门,就看到了笏言。嗯,好像笏言没有因为过来见自己而表现出欣喜啊……
张怡琳微笑了一下,笏言也回以微笑。
这从最里面到门口的第二次“复健”过程,可谓是惊心动魄:
先是差点被突然打开的门给撞倒——从中跑出来了那个平时比较勤奋的孩子;
然后是和一个忘拿包的兴奋学生“狭路相逢”;
接着是张怡琳转身回去拿自己落下的东西;
最后,就是张怡琳忽起忽沉的眼皮——它的每一次运动都让在场的三人惊心动魄。
(练琴的小孩子哪会知道这是什么,又怎么会惊心动魄?)
如果张怡琳那次没有在马路上晕倒的话……
笏言看到那张纸上写有这一条,即膝盖骨折的原因。
‘目前我要做的,就是今天晚上,在张怡琳家里吃一顿饭。之后的事情,要怎样?’
现在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笏言主动想做的。
所以他避免去记住太多与此相关的东西,以防之后的临床知识会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够看,而后愤然离去。
做不想做的事情,很累,很累。
“笏言。”
张怡琳强打起精神,看向笏言,送出一份温柔。
右手捏着衣角,与笏言紧张时的习惯一样——现在有个才知道他们关系的大人在看着他们俩,不紧张才怪呢。
笏言惊醒,只感觉一阵后怕。
强打精神露出一丝笑容,“我先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今天有些拉肚子。”
张建民:今天下午我可就见你进卫生间一次。我买菜的半个小时,你偷吃生肉了?
笏言来到厕所,找到一个隔间,然后疯狂地敲击着自己的头部。
直到笏言觉得要把自己敲到颅骨内板骨折,这才停下。
“这样不行。”
笏言用手捧了一捧水,直接往脸上拍去。
第一次这样瞬间用大量的水去洗脸,笏言的眼睛有些睁不开;鼻子还算好。
‘从现在开始,算我求求我自己,不要再一个人瞎想了,真的容易变成变态的。’
‘对了,还要去仔细观察身边的人,把他们都给记住。’
笏言粗重地喘着气。
‘这不是胡思乱想。一切顺其自然,不要去乱想,不要再去进行深度思考。先顾着眼前,这样就好。’
‘慢慢地,把之前造成的影响,给消化掉。’
‘这样就好。’
笏言感觉调整好了心态。
出来后的他,精神好了许多。
笏言看了看张建民脸上的苍老,又看了看张佳琪两手上的岁月。
的确好多了。
笏言没有看到,知欲正在一个角落,教着尸随说话。
重新认识一下张怡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尽管笏言不知道之前的世界,究竟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