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寒冬。
张建民家对面。
“爸,您也不能光待在屋里,得多出去走走。”
话筒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宗大明气地胳膊发抖,本想骂出“傻帽”这个词,但眼睛扫过了自己刚取回来的茶叶——
“好儿子,爹听你的!”
父子又聊了几分钟,最后以宗大明苍老声带中的一句“乖儿子,常回来看看”结束。
宗大明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撂,骂了句龟儿子,两只胳膊往刚才披身上的厚大衣里一钻,再倒出一杯热水,双手捧着。
这才敢离开暖气片。
“把儿子送到南方,也不完全是好事啊。连南北温度都能搞错。”
宗大明去过南方,不过他一到那里就开始吐,还头晕。就算坐经济舱也没有这么晕的啊!
所以他无可奈何地留在了省里。
“要不,出去走走?”
宗大明在他的老伴过去了后,就再没有到冬天,尤其是像今天这样下雪的天,出去走过。
这几年科技发达了,而且宗老头也有钱,很多事就算不出门也能做。
不过厨房的垃圾……他都是让放学归来经过他家的娃娃们去扔的。
现在娃娃们放寒假了,他就会让帮自己送东西的小伙子或闺女来干这个活。
‘我这身子骨,说不定连今年春天都挺不过去啊。’
宗大明叹息一声,打开房门。
冷气一吹,他才想起自己没戴手套。
也没多大事儿吧,反正就去单元楼底下看看。
宗大明这样安慰着自己。不过当看到那光滑如镜的楼梯时,他彻底没办法安慰自己了。
“谁把水倒在楼梯上了?!”
他气地就要掏出手机打电话,摸了摸口袋,空的。
手机还在桌子上。
宗大明的脾气也是有些倔。你想方设法不让我下,我偏要下。
宗大明一只脚下到了台阶上,想着要不要拆开今天儿子送给自己的茶叶。
……
被一圈礼品(包括几十盒茶叶)围着的宗大明,依旧是没办法提起精神。
儿媳在那里忙活来忙活去。不时掂进来一盒饭,经常把自己的尿袋拿出去。后来宗大明才发现,原来自己才开始那几天,一直以为时间过得太快了。
孙子文良在玩着手机,随意地躺在陪护病床上。
“你们怎么回来了?还有温儿啊,你怎么不去照顾他,反而跑到这里来了?”
听着宗大明的话语,王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暗淡。
“世迁他说他能照顾好自己的。”
王温便又起身换尿袋去了。今天还要洗衣服。
“叮铃铃~”
宗大明听到了儿子的那特殊铃声,激动得直接就要做起来。
在虚弱身体的“加成”下,他就像是一条蹦到岸上的老鱼。十几秒后,便再也没有力气了。
“文良,文良……乖孙儿!”
宗文良可算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让老头子说自己一句好,可真不容易(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宗文良把手机贴到宗大明的右耳朵那里,让宗大明在打电话的时候可以看到他自己被截肢了的右手。
“爸,您那右手没事儿吧?”
说这话的时候,宗大明的病房门刚好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外国人。
“没事儿?没事儿个屁!老头子我整个右手都没了。”
前两句已经把宗大明的力气耗尽了。
那天从楼梯上摔下来,自己右手手腕不知道怎么折了一下,整个手掌的血液都不通了,最后组织坏死,没有恢复的可能。
宗大明就算是活了七十多岁,见过很多事情。但自己的亲身经历,带来的感觉,绝对是不一样的。
“去,去给爷爷弄点儿瓜子糊去。”
宗文良白了他一眼,直接把电话一关,就继续玩手机了。
“宗老先生您好。”
那个外国人身姿挺拔地来到宗大明的床前。
而宗文良也抬起头。当看到这位是自己学校的外教后,他直接就把刚开的5V5给退了,然后坐直身体。
“一点探病带过来的礼物,希望不要介意。”
这外国人算是把中国那“谦逊”的风俗给贯彻地比较好了。
宗大明看着这洋家伙手上提着的礼盒和茶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尽全身力气:“滚犊子,老子不想看到你这个洋炮!”
洋炮,是宗大明自己根据“娘炮”改出来的一个词。虽然面前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洋人,可他还是想这样骂。
外国人依旧很温和,看来他是把这当作老年人对自身情绪的正常发泄了。
毕竟断了一只手,真的不是好受的。
外国人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裤缝,以缓解心中的一丝不适。
“对了,我还想问一件事。”
这外国人的普通话,比自己孙子说的还好。宗大明感觉自己快气炸了。
不过在外人看来,他也就是呼吸急促了些,再附加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像是便秘。
“刚才在王女士支付的时候,我看到她并没有用医保。请问是有新的医保形势吗?我实在是太想了解了。”
如果单纯是我钱比较多,你会怎么想……
————
四月份,宗大明搬到了这个县城,仅为了不在熟人面前出丑。
王温和宗文良,与他一起来了。
宗大明问王温为什么,王温只是说,想多陪陪咱爸。
宗大明也没有细问。
六月,宗大明待在小区的一个阴凉地方,屁股下面是个躺椅,旁边的马扎上坐着王温。
这里是淋不着雨的,所以宗大明不让王温每天把它收回去,只需要一直放到这里就好。
“温啊,你再去接点水过来吧,感觉口渴了。”
王温起身回屋。不一会儿,宗文良跑了出来,帮王温看着宗大明。
“总感觉活不久啦。我死了,你妈也能好好歇歇。”
宗文良这段时间有些害怕自己一个人陪着爷爷。因为爷爷总会给自己说些让人很不舒服的话。
宗文良把耳机的音量又开大了些。
但却拦不住突然从远处传来的一声暴喝:“宗大明!!!”
耳机没有把宗文良的耳朵弄耳鸣,刚发出的这声音做到了。
一片树叶被震掉到了手机上。
宗大明的眼皮有些无力地回应了上下的命令。
然后看见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影。
……
盛阳之下,万物皆为阴。
宗大明还记得那人给自己说的这话。
“到底是天才以外全是庸人,还是……不让我去追求至阳?”
散步回家的宗大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的右手,是盛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