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静。隐。
知欲的两个手腕重新被钳住了。只不过这次换成了脚后跟着地。
“怎么是个这东西?”
笏言的身体隐在夜里。
他的右手上,是整一个的颅骨。看样子,应该是属于一个十三四岁孩子的
枕骨以下,再无其它。
身后跟着的尸随,只剩下了最开始的那一个。
第二个尸随,已经不见了。
‘在确定好“躁欲”后,有什么东西在切割自己的身体。不过这种感觉很微弱,不足以让我感到疼痛。’
笏言看了看薄膜的锋面,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是偶尔能够看到一两个红点在那条直线上。
远处是县城里的一个很有名的超市。红光应该是不小心折射到上面的。
右手上的头骨微动。
此刻笏言的手是托在这颅骨的枕骨下方的。四指微微触碰着下颌骨。
将头骨放到耳朵边:
“我不懂……不懂……”
“你不懂什么?”
这头骨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我不懂!!!”
声音突然变成嘶吼——不过这嘶吼的声源就像是和笏言隔着一座大山——这让笏言想到了山歌对唱。
笏言身体的应激反射让他直接就把这颅骨给举得远远的。差点就扔出去了。
不过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直接通过精神感应来告诉我吗?!’
“你到底不懂什么?”
笏言又问。
一个穿着黑色薄布外套的男子走过。男子将烟灰在手指上磕了磕,然后准备把剩下的半根给塞回去。
笏言对着一个骷髅头模型说话的神经行为,直接就让他把烟给捅到了鼻孔里。
“艹。”
男子没什么顾忌,直接就骂了出来。
笏言有些恼怒。
‘现在的人,素质都这么低下的吗?’
笏言想。同时,并没有因为那不停歇的心声而产生一丝烦躁。
但笏言依旧感觉到了烦躁。
他顿时扭头,双眼直盯着刚才的男子。
男子那不怎么打理的头发,干结成了许多束。
笏言正看着。男子又把刚抠鼻子弄得有些湿的手指,在裤子上抹了抹。
刚刚,笏言就是从这个男子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烦躁。
‘这种烦躁,我能用肉眼直接看到吗?’
也就是这个想法一出现,笏言便注意到:男子的身上,好像出现了许多细长的灰色气束。
笏言有些近视。他使劲去观察,最后发现,这些细线,是在男子的体内。
‘躁欲,能够让我看见烦躁。’
初步结论。
之后,笏言又着重观察了一下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回来的一对父女。
他们二人身上的灰色细叔叔,要少的多。
“我不懂。”
声音有些沙哑。
用心声再试试。
笏言在脑中不断强化着“你不懂什么”这个想法。
果然,几秒钟之后,声音骤停。
“我不懂……”
换了一个语调。这个语调更沧桑,更有一种“给别人讲话前的‘造势’”的感觉。
而笏言身后的知欲,让自己的头仰地更高,正好能看到笏言的右手,以及那颅骨没有被右手手掌遮挡的部分。
‘又来一个?’
知欲快要绝望了。自己本来还想在笏言这里受到重视,结果却(╥_╥),不尽知欲意。
‘自己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吧。冷宫之后,便是盛宠。一定是这样的。’
知欲催眠自己。
“我不懂……我原以为我军训时没有做错的。结果为什么不给我优秀个人!”
笏言再次强化自己的想法,最后终于从颅骨这里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笏言听完,也的确不懂怎么回事。
这件事,就是他经历过的。
初一的时候军训。当时笏言站在第一排。
等到军训的一个星期过后,第一排的所有人都被评了优秀个人——除了他。
直到最后一天的末尾,笏言才发现:原来自己在队伍里跑步时,两条胳膊的姿势,一直是错的。
教官从来没给他说过这件事。
‘当时自己输“躁欲”之前去,脑子里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虽然笏言现在依旧想不明白……而且,这件事是在沉寂了五年多后,被他不小心给翻出来的。
仅是一件回忆。
笏言横跨一步,正好避开了路灯杆。
‘我去,以后走路还是得小心点。自己现在年轻,身体还算是能反应过来。’
“我不懂,为什么父母提醒了我十二年要好好练字,而我却依旧是没有用心去练?”
笏言暗自点头,这才是他烦恼直至“躁欲”出现之前的事。
“我不懂,为什么我在的班级,在高考前,好像一点紧张感都没有……为什么在高考几天前,我还想着要到那条漆黑的走廊上去看别的情侣亲嘴?”
笏言:“……”
“你懂吗?”
懂屁啊。
“你懂吗?”
(╬?_?)
“放你不懂的事离开吧,被困了这么多年、这么长时间,它们也很憔悴了。”
颅骨不再说话。等笏言又走了几步,它向笏言发送了一条信息。
笏言停住。
右手往下一甩,整个头骨就被砸在了地上,蝶骨、筛骨、颧骨、颞骨等全都被摔地分离成了单块——仅仅是骨没有再结合到一起,每块骨的结构还算是比较完好的。
‘我现在,算是烦躁吗?’
内心很平静,且思路很顺畅。
“你说你是谁小时候的头骨?”
笏言冷声发问,也不再管是否这头骨能够感受到。
“我是你小时候的头骨。”
又直接用说话了。
而且,好像并不是需要用心声?
笏言想起,听到“怡泽”的时候,偶尔看到的场景,虽然年代感不是很强,但绝对不是这两天发生的事。
应该是当初的自己想错了。
对于普通的孩童来说,应该是最近发生的印象深刻的事;
而对于思虑深重的成年人,则应该是内心中久久沉淀着的东西。
“死鸭子嘴硬。”
“你的嘴更硬!”
笏言把颅骨给拼好。拼的时候,顺便实践了一下解剖学知识。
真的,书本上的图片,能够说明的东西太少了。只有真正拼过一次颅骨,才能理解颅骨的结构。
“我不懂!”
‘这“躁”可真是犟啊。’
笏言摇头。
等等,自己好像还没有把那张纸给拿回来。
笏言又转身回去。
在那里多留一分钟,都是冒险。
当初不应该直接把那张纸拿来的。
他有些急促。
但在看到那个骂出声音的男子之后,笏言放慢了脚步。
然后紧紧跟着。
这个人身上的灰束明显多于常人。表面上,能够得到“这人很烦躁”这一点。
不过仔细观察的话,肯定是会在“深层”上有新收获的。
笏言的脸,现在变得比以前要红润一些,有点像一个微醺的人。
嘴里的糖,还剩下大半块。
被拖着的知欲依旧不说话。
男子在张怡琳的那个小区门口停顿住,把手里的烟头往草丛里扔去。
笏言抓住这个停顿的机会,仔细观察,仔细感受。
‘灰束,好像在流动……应该是要有一个像心脏一样的东西给予其动力……’
笏言藏在一棵树后。
这里平时有许多小孩子,所以树皮是没有半点保留在树上的。
笏言还没有观察到灰束的根源,男子就进入了小区。
这个老小区根本就没有邓小婉那个小区一样的人脸门禁。有的只是一个挡车杆。
所以外区人可以随意进出。
笏言直到这时候,才松开刚才用来抓住知欲的左手。
然后站直身体,舒展了一下筋骨。
男子在张怡琳家所在的单元门,再次停下。
‘不会这么巧吧?’
笏言虽然略有惊讶,却也不忘去观察那生产灰束的东西是什么。
一些主灰束的流动方向已经辨明了。现在只需要“顺藤摸瓜”。
“这是,一块……骨。”
“尺骨。”
笏言知道,这次看到的东西,得归功于“躁欲”的出现。
“现在,‘毒’依然在张怡琳身上。因为‘毒’没法随意穿过固体,所以现在自己还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笏言捏着下巴。
为什么他对这个人产生了想法?
很简单,这人,有问题。
而且这有问题的人,可能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可以想一下,如果张怡琳恰好出来吹风,恰好今天张怡琳没有让张建民跟着,恰好张怡琳在经过这个男子的时候,这个男子的“躁”气抑制不住……
笏言已经不想让生活再多些麻烦了。
就算吃了“糖”,他依旧是这样想。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分,想睡觉……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笏言身形一闪,躲到一个角落,用小区路灯之外的黑暗来隐藏自己。
同时笏言操纵着“毒”往门口爬去。
两手准备。
一手准备,是自己。毕竟“颅骨”的功能还没有开发完全。
另一手准备,是“毒”。
忽然稍稍探头,衣角被夜风轻抚。
‘现在就等张怡琳的母亲回来。’
可惜,刚才的脚步声,来自一个抱着三四岁小孩的母亲。
笏言顺便进行了第三次测试。自己能够“观察”到灰束的极限距离,应该是十步左右。
也有产生灰束的骨,但这一次,对应的,应该是一根椎骨。
笏言不能直接看到产生灰束的骨,只能通过观察灰束的起源,来进行粗略的判断。
————
月明星稀。
这座城市的东面,有着一种比较弱的天然阻隔。能够把部分温带季风带来的水汽给遮挡住。
所以,这里的天气预报,并不是很准。
“宗叔。”
男子“天真”地看着面前的老头。
“我是远志他初中同学。本来还以为叔您已经睡了,但见灯开着,我就直接敲门,想着能赶紧把这事儿给您说。”
一口方言。大概能获得国家方言八级证书。
“远志?”
宗大明刚刷好牙,穿着拖鞋。
他都快忘记自己有这么个儿子了。
“嘿,叔,远志哥们他一直在外面忙活,就是为了户口这事儿。”
男子摸了摸口袋,就要把烟给拿出来。但想到了宗远志的嘱托,他咽了口唾沫。
“远志他去年就跟佳姐——不,是许莲佳,许莲佳,嘿嘿。”
男子尴尬地笑了笑,不经意间,展现了点猥琐。
宗大明有些厌烦。他自己就算是换了手机号,儿子还是能找到自己。
“你给远志他说,我在这儿过得挺好,没必要去他那儿。”
余光看了眼王温的房间,宗大明心里微叹。
对面男子的身体扭动了几下,像是在忍耐什么东西。
“叔,要不你还是回个电话给他说吧。”
宗大明的心理自我调节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见不能推脱掉,他便说:“等明天吧,今天天都这么黑了。我也得休息不是?”
男子还以为面前这老人是答应了,便笑嘻嘻地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快步离开。
双指微夹,肺叶轻颤,两颊微凹。
吸一口,真的似神仙啊!
男子蹲在外面的草丛边,还有点不太想走。
等舒爽了有一会儿,这才起身——要喝酒去。
直到男子走出小区,笏言还是没有等到张怡琳的母亲回来。
“毒”(相当于笏言)盯着门,等了半天。
知欲张着大眼睛,“独守空房”。
“走吧。”
笏言叫上知欲,挥了挥“皇帝的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糖块还余有四分之一。
————
将近半夜十一点。
笏言决定进行一个小小的总结。
“依旧不知道能力获得的关键。”
笏言揉着太阳穴,明显思考过度。
喝下一口咖啡。笏言知道现在喝不管用,权当是心理安慰。
“哥,我给你买的卡牌,你怎么都没拆封啊?”
笏言的右手正在把玩着那一小包《魔兽战斗》的卡牌。
的确没拆包。
“我都大了,不喜欢玩这东西。要不你给哥买个电脑,再配上最新出的《黑猴》游戏?”
笏妦撅了撅嘴。
“你还是快点睡吧,梦里的我可能会有钱去给你买这些东西的。”
笏言能从家人的话里感受到温柔。
这种温柔,像是茶水。
香,醇厚,且无瘾。
笏言离开书桌,躺到床上。他已经洗好脸,刷好牙,泡好脚了。
一切都就绪,只差睡觉。
“等等,还差一个东西。”
笏言猛地坐起身,来到桌前,写下两个字:
“躁骨。”
这是笏言给那块骨头起的名字。他在家人的身体里,也能看到有这种东西。
然而,笏言不知道的是,当他沉浸在家人的温柔中时,他口中的糖块飞速地融化着。
像是用蜡制成的一只手,熬过“盛夏”,最终伸向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