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言骑着电动车,绕着县城转了一圈。
日出,云蒸霞蔚。
笏言把颅骨放到了车前筐内。
本来,他是想延续这一个月来每天跑步的传统的,但无奈,身体太虚了些。
‘总感觉嘴里空空的。’
话说,真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那么有精力。
拿起颅骨。
笏言已经发现了,别人能够看到这东西。
时速保持在25公里每小时。
正好过一个路口,笏言摁了一下喇叭。他没有戴头盔,视野很好。
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从面包车后面走出来的人。
也就在此时,笏言一怔。
自己好像没有发现对方的身上有哪怕一根灰束。
灰束这东西,是可以透过建筑物以及遮挡视野的东西看到的。
不过笏言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猛地向左一掰车头,同时紧捏刹车。
笏言在斜滑出5米后停下。
颅骨被磕地摇摇欲散。就在下颌骨要脱离的时候,突然窜出几根灰束,在颞颌关节处形成了一个“关节囊”,很好地防止下颌骨脱离。
笏言强打起精神,把之前都一直有些驼的背,给挺直了一些。
扭头。
‘不是,你跑什么?’
在“你”字上加重读音。
之前骑家里的那个老电动车,如果差点撞住人——那被吓了一跳的家伙是一定会皱紧眉头,同时有50的可能性会咂一下嘴,再有05的可能性会喊一声“艹”。
现在的文明人也算是很多了。
但为了不让骑电动车的人难堪,而选择自己直接跑掉的文明人……笏言这辈子第一次见。
跑掉的那个人,
其实是郑梦。
实在是不想在这里遇到笏言,可这一个月都走习惯了,也很难改的啊。
“要是你不是一个脆皮该多好。”
郑梦银牙紧咬,把这句话给小声说了出来。
那人的计划已经开始,自己只要慢慢等就好了,不需要再去和笏言接触什么。
如果笏言真的能加入那个地方的话,就暂且说明他拥有接受这个秘密的能力了。
……
笏言看见第二个尸随坐在刚遮挡他视野的面包车车顶。
这个尸随轻巧地滑下,蹦跳跟着刚才那人走了。
笏言想出声把尸随喊住,可此时正好经过两辆电动车。为了不被当成精神病,他还是决定不喊出来。
莫不是能产生尸随的人,都不会有灰束和躁骨?
笏言没有发现自己体内有什么灰束,但手里这头骨,却在源源不断地产生着灰色气体。
笏言觉得,自己的躁骨,可能就是这个头骨了。
……
“你看,下颌骨这里的小孔是……”
“啊!!!给你别说了别说了,我走还不行吗?劝我学医,天打雷劈!”
笏妦并不是害怕那个颅骨,而是……自己一来这里找他,他就要逼着自己学东西!
没有学医之前,是要逼自己背单词和论语(虽然打扰他学习确实不对(┳Д┳))。
“你对她好温柔啊……”
知欲刚说出这句话,才想起自己已经是冷宫中人。
刚才笏言出去,她都能强忍住冲动不跟着。可现在,笏言的双标行为让知欲很不舒服。
“呵呵。”
笏言冷笑。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选择在我上大学前,买—这—个—电—动—车!”
笏言也算是学会了。
今天他上午六点就起来,目的,是打算再检索一下床底的东西。
结果还真发现了一些有用的。
首先是一张收支明细。
上面红色的“+1200”,和绿色的“-1099”,是最引人注目的。
其它的收入不忍直视。
之前在刘欢欢那里打工,因为钱全都堆到自己回来那天领了,所以没有明细。
其次,同样是最重要的,笏言根据个中性笔写的大箭头(也在一张纸上)的指引,找到了被放在缝隙里的电动车钥匙。
今天早上骑的,就是那被知欲买回来的电动车。
想一想,大学和自己的这个县城,可是有二百多公里。要不,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上大学?
怎么可能!
笏言在骑完电动车回来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严峻的问题。
深感无力。
笏言靠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喘息着。
笏言把口袋里的糖给取出来了两颗,放到了抽屉里。
尽管他明白,在“家”这种地方是不太可能会出现低血糖症状的,但笏言依旧是留了一些在这里。
然后,他又拿出一颗,放入了口腔。
顿感舒适。
“开始写入党申请书吧,大纲先写一下。”
“这种大纲……可能有些用。”
笏言截图,然后自己又将二次简化后的大纲给写在稿纸的最上面。
一刻钟后,只写了“敬爱的党组织”这六个字。
笏言把笔捏地很紧,呼吸有些急促。
“之前也是,在学校里就能够主动且认真地学习。可是一到家这种地方,学习的劲都散了。”
笏言打算先安静一下自己的精神,于是便拿起最前方靠墙的那本《生死疲劳》。
它下面还有一本《许三观卖血记》。
颅骨又开始躁动起来:
“我不懂,为什么我要在学校的书店里九折买下它们……明明网上更便宜的。”
笏言把头探过去,双眼盯着颅骨那空洞的眼眶。
“我不懂,你把这话告诉已经不会烦躁的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颅骨不服。
“我不懂,为什么我总是那么的自以为是……”
颅骨的自言自语,是会影响笏言注意力的。
笏言又摔了一遍这颅骨,依旧不能阻止这家伙的唠叨。
“开饭了。”
笏父在外面喊。
应是害怕笏言听不清,便指派笏妦去传话。
从电脑旁下来,风风火火的,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哥!”
笏妦猛地掀开薄布帘——
只见笏言正在认真地端详着那个颅骨模型,那眼神,就好像是看到了站在属于他自己的鹊桥上的情人。
深情。爱中藏怨。
笏妦有些傻眼。是不是姐姐笏姝,平时也是这样子?那……嫂子未来的幸福生活怎么办(◎_◎)
笏妦决心要挽救笏言的取向——从恋骨倾向,给掰正。
“对了,”笏言冷不丁地说,直把笏妦给吓得一激灵,“你前些天晚上是干什么去了?”
笏妦立即放下刚才的想法,脸上布满愁云。
至于要将这件事作为小秘密的想法,早已全然不在了。
“哥,我给你调出来视频,你看看。”
笏妦拿过笏言的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把现在最火的短视频软件给下载了下来。
接着是注册账号。
笏妦真的很敬佩自己的哥哥。别人都是忍不住要看视频,但自己的哥哥——那是“脱社”(脱离社会)境。
笏言只会看。
看了快一个月,把自己快要看吐;可是又无法专心去学习。
“饭都熟了,快出来吃吧。”
“好。”笏言应了一声,把手往屏幕上一压。
“给我吧,先吃饭去。”
正说到这儿,铁门发出咔哒声。
“赶紧去给咱妈舀饭!”
笏言直接就把笏妦给推了出去。
笏妦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你!”
笏妦的眼里又闪起了泪花。
……
“今天才把一月份的工资发下来。”
笏母叹了口气。
今天是周一。
笏父是语文老师,暑假,在家休息。
笏父依旧是只吃很少。
“年假看来是不能在小言开学的时候休了。九月初开学,我忙地差不多,可以请假。”
“真不知道这中原大学为什么九月初才开学?”
笏母抱怨。
但笏言觉得挺幸福,一切都很好。
毕竟这个家并没有只给他温暖——也给了他可以窥见部分社会的机会。
自己并不是一株温室里的花朵。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
————
张怡琳的母亲,在半夜快十一点的时候回来。
何秀梅脱上衣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在喝汤的张怡琳。
把带着的帆布包放下。
调整了呼吸。
用右手推起嘴角。
“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
柔和且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何秀梅眼角的褶皱似乎因为这种声调,而隐藏了下去。
张怡琳直接就回话:
“我可是都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三个人的谈话都叫不起她。
她是被推搡了十几次后才勉强起来的。
‘吃完饭,再上个厕所,就要睡觉了。’
这是现在的张怡琳,唯一有的想法。“毒”正像一个头戴式耳机一样,在张怡琳的脖子上垂着。
双眼紧闭。
笏言还没有用“毒”咬过她。
张建民看张怡琳还有些迷糊,便用他那大手直接端着碗,往怡琳的嘴里喂——这要是洒了,张怡琳说不定真要不洗衣服就去睡觉。
何秀梅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换上睡衣。两只眼周围黑得像墨一样。
和张怡琳坐在一起,看起来,更像母女了。
张建民倒是还行。他下午可是睡了一个多小时的。
但因为他习惯在平时不去观察家人的情状,所以他经常在家人面前显得没有眼力劲儿。
自己女人和女儿都很沉默,且昏昏欲睡的样子。张建民就想让他们精神一点。
“对了,琳琳。”
张建民就在餐桌上写起了文章,从客厅的小桌子上抽出几本书垫在下面。
现在他抬起头。
“之前你说,在突然睡着的时候,好像会做一种梦。那梦是什么?”
张怡琳一听这,眼神就更加迷离了。脖子上的头在不停地点着。“毒”似乎是被弄得有些不舒服,直接在脖子上转了个圈。
思考,其实会让人犯困的。
张怡琳的脖颈,最后终于被困意给压倒。
旁边何秀梅伸出一只手,扶住张怡琳的额头,这才阻止了“汤被弄翻”这场悲剧的发生。
显然,何秀梅已经习惯了带着困意生活。
张建民无奈,只好拿起张怡琳身前的碗。放到一边后,就把张怡琳给抱回了床上。
再让老婆帮女儿换衣服,总不行的。
人可以穿着衣服睡觉,但不能少睡觉。
“明天早上她能七半醒来吗?”
何秀梅塞进嘴里一口馍花。
“只要叫的话,肯定就会起的。对了,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何秀梅少有地叹了口气。
“今天班里一个孩子突然就病了。送到咱县里的医院,说是治不了。”
何秀梅端起装着她那汤的碗,诉说着这场意外但平常的事。
“然后班里的老师就开着车,把这孩子给送到了市区。”
有些挺不住了。
“这个老师,就是我。”
有气无力。
何秀梅直接两三口把汤给喝完,用纸擦擦嘴。硬挺着去刷了牙——镜子里不能看见她在刷牙时,脚踩着的装温水装到半满的盆。
张建民收拾好了碗筷。
拿着稿纸和笔。又回到了客厅。
张建民写的这篇文章,是关于“禘”的。
禘,是古代天子才能举行的隆重祭祀。祭祀对象是先祖。
张建民查找了些历史资料,写了一篇起于“禘”,终于“禘”的故事。
思考并写下最后几句话,张建民随意地将其放到一边。
笔,从用书堆起的台子上落下。
‘失误失误。’
张建民顿时有些紧张。聆听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声音,便长吁了一口气。
张怡琳在犯病时做的梦,梦的内容,张建民曾经就从张怡琳那里得到过。
“梦里,我好像在一个沙哑的城市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一看到这城市,就感觉喉咙有些干。”
这是张怡琳说的话。
“每次,我好像都会出现在那个城市里。不过,我每次在的位置,好像是随机的。”
张怡琳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不过后来,就习惯了。甚至学会在做梦的时候乱跑,用以观察自己的位置,以及观察城市的景色。
沙哑,好像仅仅是属于她的。
别人都活得很正常。
“在城市的正中央,还有一棵树,树上结有灰色且闪着亮的果子。果子很大,都比爸你还要大。”
张建民刷着牙,准备刷好牙后再泡脚。
他依旧在回想。
“只可惜,我每次都没机会看到这果子成熟或者被人给摘下来。”
张建民盖上被子,突然想起客厅的灯还没有关。
“再不睡,就会晚了。”
张怡琳看到的,当然不只这些。
梦里,她穿着一个白大褂,容颜苍老——脸依旧是她的脸,只不过那个她,像是比现在的自己多活了半个世纪。
“张医生,二楼的那个病人又发疯了。”
正在食堂吃饭的张怡琳突然被叫住,左手被那个护士长使劲地拽。刚夹起的鸡腿都被弄飞了。
张怡琳在看到那个病人的时候,依旧在回味着这里的鸡腿的味道。
“张医生。”
一旁,一名脸上有着骇人伤疤,且看起来就极度危险的医生,向张怡琳征求意见。
“这家伙已经病地很严重了。但因为他之前也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依旧不忍心放下他。”
这人的官,看起来很高啊。张怡琳想。
张怡琳再看向其他人,都是露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不过,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而且,结束生命,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周围的医生纷纷应和。
张怡琳这时候才发现,这群医生里有男有女。
这男女的动作都一样,也不怪张怡琳反应不过来。
“张医生。”
张怡琳听这声音都已经听习惯了。如果现实中有人喊她张医生的话,她是会扭过头,并且问一句“怎么了?”。
梦境中,别人都不留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张医生。”
叫她两次的这个人,依旧是护士长。
护士长踮起脚尖,嘴轻附在张怡琳的耳朵边:
“这家伙是新来的,疯掉然后结果他,本来就是他的命。”
疤脸医生身边的另一个医生,就是那个把男子绑起来的拥有修长手指和俊美脸庞的医生,和张怡琳离得挺近。
他听到护士长这句话后,有些发火。
“张医生现在正犯着病,你还带她过来干什么?”
疤脸医生轻拍俊医生肩膀,然后压了压右手,示意让他平息自己的怒火。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如此争吵。”
到此,张怡琳之所以做如此多的这样的梦,却依旧很开朗的原因,已经出来了。
只要不做太过分的事,这世界的人都是会原谅自己的。
“推进手术室吧。”
也就在这句话吐出后,张怡琳被张建民给叫醒。窗户外吊着个大太阳。
上述为张怡琳经历过的一个梦境片段。
这些事情,她并不想让父母知道。
要是他们知道了,就又会去医院找医生,说“我女儿做这样的梦,怎么样怎么样……”
想想就有些羞耻。
而现在,张怡琳就做着“自己忍不住将梦境内容告诉父母之后”的这个梦。
何秀梅在睡觉前,帮张怡琳盖上了张建民忘帮女儿盖上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