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出一个火树银花的场景。
然后,微微进行色度的调节。
这便是这座城市沙哑感的来源。
太阳撒下来的不是光芒。而是,漫无边际的流沙。
——当然,这只是对于没有进到这里的人来说。
同时,你若是抬头,便能看到天穹上有着大片线条分明的云彩。
抽象一点的话,是能够把它们当作一个个庞然巨物的。
现在是夜晚。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某座烂尾楼的一楼。
一个人影闪过,右手提着一个东西,轻快地至此。
“怎么又来一个这种家伙!”
看着那竖起两根中指的小小红色身躯,徐明杰只觉一阵反胃。
这红色身躯是已经被此地的机构给切开研究过的。不过最后,此地机构又把这身躯给拼合好,随意地丢在了垃圾场。
正是和吴鹏那次拿的“替身”一样的东西。
徐明杰同时拿出手机,对这东西的上面、侧面以及——徐明杰用棍子把那个东西给翻了过来,两个中指牢牢地支撑在地面上——还没有拍照的背面。
他穿着的西服,可是花很长时间以及很大代价才得到的。
绝对不能因为一点小意外而被损坏。
“张哥,这个月应该都有几十个了吧?”
徐明杰一边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边向“张哥”询问。
“三十一个。”
离两人稍有些远的人,说出这句话。然后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在上面添了一个横。
“怡泽。”
那人有些苍老,但依然显得精神很足。宽松并且有些年轻化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有朝气。
他已经早早地换上了老年鞋。
“对了,快要到休息日了吧?”
正想办法把那红色小人给肢解的徐明杰突然说道。
可惜没人理他。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个纯白色的翼环状“戒指”,突然将双翅展开,迎风见长,直长到鸽子大小。
最后落在徐明杰的右肩膀上。张怡泽现在在徐明杰的左侧。
这只“鸟”伸了个懒腰,尽显慵懒。
张怡泽走近,拉开那只飞禽的右边翅膀,能够看到上面有一条不明显的灰线。灰线上已然没有了羽毛
拨开周围的白羽,能够看见:羽毛下面的绒,大多数都变成了灰色,更有零星的黑点分布在其中。
“你不是说,这会很快好的吗?怎么还更加严重了。”
张怡泽的话语可能带有一丝关切的意味,但他的声音,真就像现代人吃大米饭——索然无味。
徐明杰本来只是想让自己的这只名为“飞翔”的禽类出来放松一下。毕竟一直维持那小巧的体型,对“飞翔”来说,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张哥,你别揪住这件事不放,说好,就是肯定会好的。再说了,那次也是我让‘飞翔’到高空中去找线索的。”
张怡泽没有说话。他这张沉思的脸,和现在他那一身的奢侈品,非常般配。
“已经一个月了。都来说一下结果吧。”
张怡泽把一块干抹布铺到水泥台上,示意徐明杰坐下。
‘张哥人还挺好的。省了用我带的报纸了。’
较苍老的那人,直接就坐到了地上。因为不在意是否沾染灰尘。
天上的云块似乎在涌动。黑夜并没有给这里带来黑暗——好像这里与黑暗有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深仇大恨。
整条街,每栋房屋,包括最中间的那棵树,以及有一次,飘到天空中去的男孩的气球。
都“散发”着它们白天应有的光芒。
气球在黑夜里飞得很高,依旧能够被像白天那样看见。
“我先说我的。”
徐明杰举手。
“好。”
苍老男人拿着笔记本。
徐明杰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选择入这里的政治体系。这里的政治体系与我们那里一样。只不过……”
“飞翔”用它的喙碰了碰黑色的地方,显现出焦躁。
徐明杰伸出左手去安抚。
“这里的人,好像对我不太友好。他们都不想选我,无论我在生活中帮他们多少。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我的对手。”
徐明杰那略微跳脱的表现,渐渐收敛。
右手轻轻抚摸西装。
“于是最后,我让我的对手消失,让他们只能选我。只要一有人上来,我就让那人消失。最后,候选人就只有我了。”
徐明杰有点投入。当看到对面两人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表情时,他才反应过来。
“我就弄了三个人而已,又不是谁都想当这个街道主任的。”
张怡泽听完这话,紧跟着说:
“这里是哪里?”
“这里……”徐明杰明显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这里是我大展身手的场所。
不,不是的!
“这里,是埋葬了众多人类的地方。”
张怡泽又说:
“这里的所有人,曾经都是我们那个世界的真正的人。”
徐明杰沉默,眼神躲闪。右手不小心把之前碰到的灰,给蹭到了西装上。
领带的颜色,与现在的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搭。
“你没有试图去解决问题。你只是,”张怡泽加重语气,“觉得在这里能够放飞自我而已。”
徐明杰双拳紧握。两排有些不齐的牙齿,在乱颤。
有股燥热从体表侵入。他有些渴。
张怡泽适时地将右手放在了徐明杰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的特质,是‘远’。但这不能成为让我原谅你的理由。”
一阵冷风吹过。
“老胡!水送来了!”
踏过半人高的杂草,走进来一个和“老胡”年纪差不多的人。
那人手上提着四瓶水,以及一包纸。
“小张啊,”这胡姓男子全然不管张怡泽那冷漠的注视,和徐明杰的赞叹,“你晚上可得少熬夜,要不然,真就是三十岁的灵魂,七十岁的外表了。”
“哈哈,”小张挠了挠头,“一定一定。”
目送着送水的人离开,张怡泽没什么想说的。
说做错了吧……自己的确是让他带水过来的。
说没做错吧……你叫人把水送过来,是怎么回事?
“怡泽,你领导我们这么多天,也确实挺累的。”
老胡语重心长。
“所以我今天给你带了两瓶水过来。还有一包纸,走之前先吃顿饭,肯定用的着。”
饭店里的纸,又贵又少。
张怡泽知道,但一会儿讲完后去超市买——
还没等他完善这个想法,外面就发出如雷般的巨响。
徐明杰让“飞翔”再变大了一些,并让其紧贴自己的后背,同时自己的双腿做好后移的准备;
张怡泽指关节一敲,被薄层水泥封住洞口的长方形空间显现。
从中拿出两把锤头。
周围的温度好像有些高了。
老胡则在一旁,呆愣地看着。
好像是在想,待会儿自己该如何补救……
闯进来了一台割草机。
还未等草灰散去,便再飞进来两辆推车:上面均有薄膜覆盖。
张怡泽和徐明杰二人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推车的菜,一推车的火锅用品——包括小煤气罐,锅,汤料,勺,筷子,盘等等各类。
“先吃个鸡爪吧。”
等推车和除草的三个人走后,老胡彻底等不及了。直接掀开第二个推车的保鲜膜,拿出一盘(三个)鸡爪;然后又从第一个保鲜膜下面拿出三双一次性手套。
“等等。”
我觉得我有必要说些东西。
“先把一切都整理一下,我们还要说事情。”
……
“胡生,你这段时间的成果呢?”
张怡泽冷静地看着胡生的那两片油腻的双唇。
“我……这段时间我当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不是,你别开玩笑啊!”
徐明杰直接就惊了,“就你那又怕苦又怕累的,能当保安队长?”
胡生面色严峻。
“我其实也奇怪,为什么我能当保安队长。那些同事都抢着去干我要干的活,业主们也都是见我就走……每天很轻松的。”
张怡泽并不觉得胡生在开玩笑。根据他这些天得到的线索,胡生的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在窗沿站着的“飞翔”,展了展翅膀,叫了一声。
拉不出来。
“对了,还有那次。”
胡生换了个坐姿,然后把吃剩下的鸡骨头都扔到一边。
一条狗直接就冲了进来,叼起骨头。在要跳出去的时候,正巧刚来到这片儿区的迷茫黄毛狗站到了下面——飞驰一脚,直接把黄毛狗给踢飞老远。
“老黄!”
听到了熟悉的叫声,胡生站了起来,急着去看看老黄这条狗到底怎么了。
“别管它,”张怡泽直接抓住胡生的胳膊(一次性手套还没摘,所以不抓手),“你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本来还有些着急的胡生,一听到这话,刚集中的力气直接就散开了。
“懂事”地坐了回去。
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确是最重要的。
“有个业主说,是因为我把小偷放进来,才让她家的东西给丢了。”
胡生捶胸顿足。
“我当时就蒙了,然后稀里糊涂就判我赔人家20万。”
胡生说到此处,没有再吭声。
两道眉毛不停地抽抽。
“然后呢?”
“之后……”胡生有些心不在焉,“我找高利贷借了20万,完了人家还多借给我10万。我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得,这下知道之前那出场方式的经费来源了。
“你这次,也是有回去的必要了。”
张怡泽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这次的难度。虽然带来一个“归意”就足够……
“你们先来见识一下我怎么做的吧。”
张怡泽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这是市长?”
徐明杰说道。他之前在和“同行”竞争的时候,就总给别人说“我要以市长为榜样”。
市长的模样都不知道的话,还怎么让这句话成立?
等一等。
“市长叫张旭泽……张哥你不会是和市长攀关系吧?但怎么也不可能啊,我们在这里是没有身份证的。”
确实,他们三人,虽然和那些普通人来到这里的方式有些不一样,但总归是突然来到这世界的。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这句话,不信没人听过。
“注意下一张照片。”
张怡泽大拇指向左一滑。
下一张照片,让徐明杰瞳孔巨震。
张怡泽和市长并排站在一起,参加了东站百货大楼的剪彩仪式。
市长的笑容,和平时徐明杰见到的笑容,都不一样。
“这是昨天的剪彩仪式。你难道没有看新闻吗?”
“为什么……”
徐明杰的双手有些哆嗦。
“很简单。”张怡泽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只要伪装出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假象就好。市长是不太可能会记住所有人的。”
张怡泽接着道:“我推测,这里可能有一个机制:那就是,对新人很不友好。”
————
张怡泽拿出一双紫色的编织手套。
“这就是‘归意’了。让你最思念的地方占据你的脑海,你将会在最放松的时刻到达。”
张怡泽扭头看向徐明杰。这家伙因为特质问题,是不能使用“归意”的。
“快走吧,我们下个月再见面。”
这是对徐明杰说的。
“你要把我写的东西给收好,平安带回去。”
这是对胡生说的。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句不带感情的嘱托而已。
张怡泽目送着两人离开。还没等那走在后面的胡生消失,他就忍不住,直接就把刚吃的东西给吐了出来。
“呕。”
一片淡黄色。杂乱中,两块被嚼了很多下但依旧是一整块的牛肉,异常显眼。
张怡泽躺到了水泥台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再去隐藏自己的头晕和目眩,张怡泽顿感舒适许多。
“燥热,头痛,头晕……”
张怡泽拿出口袋里的镜子,仔细照了照。
“外观上,根本没有异常。脸色也依旧有着正常的那种红润。”
吐出一口气。
“必须要放弃这条速成道路吗?”
无论是和市长在家里吃饭时,市长家里人的反应;还是在剪彩时,台下人的反应——报社竟然在发表文章时,把自己的名字给P掉!
“早上去买包子,老板是怎么挑出来皮厚肉少的那两个的?”
张怡泽不懂。
从两年前接触“特质”之后,他就一直处在不懂的状态。
为了尽量消除这种影响,他用了两年的时间去环游世界,欣赏风景。(旅费可以报销)
的确好了许多。
‘不过,徐明杰和胡生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的世界观不会受到冲击吗?’
(另提一嘴,之前呕吐等症状,并不是因为世界观收到冲击而产生的外在影响。)
张怡泽这是没见过笏言。
要是见过笏言这个人的话,他应该是会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的。
“这个城市,才仅仅是无数个城市中的其中之一啊……”
计算机再强,也会在计算到圆周率的后多少多少位的时候停住。
张怡泽也是同样。
当“飞翔”在天空中收到那绝对可以算是抚摸的冲击时,张怡泽注意到了:
天上像是有着千万神魔。
仅是触碰到一丝气势,便会永陷颓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