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呢?”
女子僵硬地斜靠在一块石上。她的整个身躯都有着一种随岁月流逝而产生的沧桑和腐败感。
可她那显出年幼的容颜,为什么会给人这样的想法?
说不定很简单:她是一具尸身。
至于她说话的问题……在你看来,说不定她的那奇装异服更能成为你发表疑惑的地方。
天地萧瑟。
整一片沙哑的天地。
在这天空上方,几朵类云和破裂的痕迹,组成了只奇妙的生物。
地面上的她,有些无法理解。
(一提到这片天地,你是不是就联想到了张怡泽?)
但尽管不理解,她依旧能够感受到,远处的那个动物的形象(运动的生物),与天上的祂的形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远处的它,正用身体的某个地方,翻动着另一具尸体;它不时地用自己的某个感官,窥伺着她。
“看够了没有啊,死变态!”
女子的嘴巴没有开合,胸部也无力去起伏。
所以,这是她的内心话。
尸体的眼神都是很冰冷的,但冰冷的眼神,在野外求生的场景中没有一点作用。
“真的,求贝爷附体……但身体除了两根手指能动,其它的都不能动啊,这你让我怎么活?它过来了,它要过来了。”
(灵魂在瑟瑟发抖ing)
“我不是还有一招吗?”
女子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两根手指可以用。
小拇指和无名指。
她抬起双指,向那气势汹汹并闲庭信步走过来的东西,发动了攻击!
空气在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的眼睛!啊!!!”
笏言猛地坐直,两手直颤,冷汗狂冒,寒泪狂流。
“对了,眼睛,我的眼睛!”
笏言两只手在脸上乱摸,摸到两行液体。
“真的是血吗?”
刚才一指射出,笏言只觉双眼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在这股疼痛之后,是如捣蒜般的压迫,让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蒜臼里的大蒜,正在被巨力给碾碎。
“知欲?你在吗?”
知欲从一边的墙里钻出来,同时右手上还拿着从第一个尸随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见笏言这样,它甚是惊恐,连忙把东西给塞回去,重新端正地坐回了笏言的脖子上。
“扭头看看我躺的地方。”
笏言发话。
知欲扭头,让笏言能够看到那已经被泪给湿了一滩的被单和枕头。
‘流这么多?不会有什么事吧?’
笏言右手摸了摸,之后又颓然地躺到一个干的地方。
“做梦,有做过就穿个裤头在大街上走的,也做过在电影院门口的树下拉屎的……但偏偏没有做过,变成一个女孩儿的。”
梦里,他朦胧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但偏偏那女孩的稚嫩和天真,他是感觉地那么清楚。
言欲体会到了笏言这样的想法,也没有想法去反驳。
‘你体会到的稚嫩和天真,是你自己的,又不是她的。本性暴露了哟~’
言欲对于笏言发现自己的想法,也不怎么发怵。
毕竟笏言也没有要去窥探自己想法的想法。
……
“你今天上午去针灸了?针灸疼不疼啊?”
笏言戴着墨镜,一脸老气横秋。
“当然不能。要是疼的话,扎到我天灵盖里,我肯定要跳起来!”
“别说笑了,拿个大铁椎往人天灵盖上钉,保你一声不吭,直接过去。对三!”
“大小王。还剩一张,我赢了。”
“我去,你是怎么把大小王给留到最后出的?”
对面那个和笏言一样大的男孩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注意点牌德好不好。”
刘欢欢在一旁一发话,这男孩瞬间安静,但脸上依旧有些绷不住。
“对了,明天我还要去市区。”
“你去市区就去市区呗,和我们说什么?”
那男孩又有些恼火。
现在他坐在店靠近门口的地方,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好能烤到他的后背。
“当然是有想说的东西,我才给你们说的。”
笏言神秘一笑。
“我到时候,要和女朋友一块去。”
男孩一拍桌子:
“凭什么你能有人带去市区,而我没有?”
笏言总算失去了一些理智。
“你是不是抓错重点了?”
重点是在女朋友上啊!
“你去那车上还有没有空位了?”
“没有。而且车后面还有个婴儿座椅……”
笏言指了指男孩身前的那个烟盒。
本来还怒目圆睁的男孩,此刻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被迫蔫下来。
整个人疲软地趴在桌子上。
“我要去市区……我要出去转……”
笏言完全不搭理他。这家伙就这样——“这样”这东西,是笏言在这一个多小时里的接触而得到的。
他现在连这个自己以前同学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那牌,他也是在乱下。
‘眶骨上有泪腺窝,和泪囊窝。泪囊窝靠近鼻中隔,泪腺窝靠近外上眶……’
刘欢欢被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只觉得异常难受。
一个平时热情似火,热地自己脑脊液都要烤干;另一个虽也开朗,却非常虚伪,而且平时除了吃和工作,会的……也就只有发愣了。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刘欢欢两手撑头,但却因为自己的脸有些光,脑袋瓜从手中间滑下来,下巴差点磕到桌面。
“要不你们两个出去吧……”
刘欢欢的声音细弱地有如用拉脱法测水的表面张力时,铁环脱水的瞬间那样。
所以没有人听见这声音。
她觉得自己要青筋暴起了。
“你们给我出去待着!”
说罢,她两手一推,直接就把两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笏言好像还不算是)给推到了店门外。
在外面拴着的狗子早已等候多时,张嘴就往笏言的裆部咬去。
笏言有些没反应过来;倒是他身边的人先看见,一脚把这狗给踢飞到天上。
狗的脖子被绳扯着,发出“呜呜”的叫声。
笏言又对着这狗的裆部来了一下。
这狗惊地两条后腿抬起来,前腿颤巍巍地抖了几下。
“我去,笏言你可真狠。狗咬你一下,你还非得咬回去。”
笏言的面部肌肉抽了抽。
本来这狗咬下去的话,应该是能崩碎一嘴狗牙的……
“鲁迅先生说过,要痛打落水狗。后面的那一句,你可以上网查查。好像是说落水狗会把你的衣服给弄湿。”
笏言抓住狗的两条前腿,又给它来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笏言本来还想拿一根水管,然后往这头畜生的肛门里捅,结果就注意到刚还在身边的人,跑到了马路边上。
接着,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墨人。
再接着,他看到了一个美女图片。
最后,他看到了贴着美女图片的白色货车,四轮加一个铁盒子的那种。
“这设计地,有水准啊。”
“那你且说说,有什么水准?”
男孩当起了捧眼。
“有水准的,就是这个地方:用一个丰满女人的图片吸引目光,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去看被‘捧’在图片里女人手上的那些骂饮料厂的话。”
“有道理。”
男孩点了点头。
“我有预感,他们要把车停在这里。”
“我有预感,你在说话的时候,七对真肋,三对假肋,两对浮肋在上下运动。”
笏言打趣。
可当这辆车真的往这里开过来的时候,他站不住了。
“两手发软,吃点糖吧。”
“你吃的是空气糖吗?”
“嗯?”
笏言把糖纸向他展示了一下。
“你的姻缘线有两条,这我知道。”
男孩又推了推外面快要掉下的水管——可刘欢欢很快就识别出了他真正的意图,于是一掌便拍在男孩的锁骨上。
“姐,送上门的生意你不要啊?”
他顺势接过笏言递上前的另一副墨镜,嚣张地架在耳朵上。
“那好吧。”
刘欢欢嘟着嘴巴,不情不愿地推开店门。
香甜的冷风吹出来,让外面的两个人神情恍惚。
不过笏言并没有恍惚地多彻底。
他抵着嘴里的糖,又走到店门外,开始吆喝:“是货车上缺东西,还是要帮忙修东西?这儿东西都齐活!”
十几米远的司机,还没有把自己的车窗给摇起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嚣张地转过头,同时又用手拍了拍车厢上贴着的大布告。
“就停在这儿歇会儿!哈哈哈……”
男人还没笑够劲,就被副驾驶上的一只纤纤手掌给拽了回去。
突然出现一张女人的脸,却没有多好看。
她刚想说些什么东西出来,却见面前那个才和他们打过招呼的男孩,无所畏惧地开口:
“既然你们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我可就不怕了。”
笏言从来没有想过要自找祸事;但如果祸事找上门来……定叫它有来无回!
隐指准备!
空玉障准备!
‘不行,这名字有些长。以后就直接叫“障壁”吧。’
躁气扫描全开!
……
其实,笏言知道,这辆车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因为那个墨人就在附近停了下来。
笏言现在对于“靠近去看”这个抉择,非常慎重。
最让他难以迈出这一步的,其实是:那车里的两个人。
他们可能知道关于这东西的信息!
想到此处,笏言没来由感到一阵伤感。
目前为止,所有东西都是靠他自己去探索、去整理的,可关键在于,他的理性思维仍然处于不入流的水平,无法很好地去了解细节,了解很多在他世界观里出现的新的定义。
他的电子书书架上多了一本查尔默斯所著的《科学究竟是什么》。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笏言搬着一个马扎,利索地放到了车旁边,然后坐下去。
右手隐指悄悄地去割轮胎。
隐指变成这样,也是笏言没有想到的。
话说当时在言欲搞的那个世界里,自己也就是没事儿割一割东西,没事儿解剖一下尸体,他是真的把自己给干到无聊至极的时候,才决定出来的。
车上的司机把胳膊架到车窗上,对一旁走过,就只敢看这告示一眼的路人们,投以蔑视的眼光。
“已经十分钟了,你是想找个地方消化午饭啊?”
笏言也再不觉着热,就那样平静地聊着。
男子依旧是那副高傲的神情。
笏言额头青筋暴起,隐指再一动,给玻璃上弄出一道划痕。
对侧玻璃。
所以刷手机的女人没有注意,看向车窗外的男人就更不会看到。
笏言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一边摸着自己的髌骨,一边回忆着膝关节的细节。
“前交叉韧带限制过度前屈,后交叉韧带……”
笏言止住,揉了揉眼。
“怎么觉着像是有水滴到眼睛里了?”
接着,有一种不可抗的力量,直接贴着笏言的上下左右眼眶,往里冲去。
这感觉就像,有人在用一个挖球形雪糕的不锈钢夹子,去夹自己的眼球。
笏言甚至都能体会到肌腱肌肉被撕扯和挤压的疼痛。
摸了摸眼睛,摸了摸,真的,很正常……
“啊——”
笏言从马扎上倒下来,在地上乱滚。
听何源说,自己当时都要把地给擦干净了。
“怎么可能啊,哈哈。”
笏言在医院里折腾了好久,依旧没有发现眼睛有什么问题。
相反,笏言双眼的状态,要比上次还好。
笏言微笑着接受了这些评判,微笑着坐车回来微笑着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微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自己的指甲,开始有了红色的光晕。
“接下来,是不是快要到我了?”
再次回到那天下午。
笏言经历了双眼被生生挖去的痛苦。
在那司机打开车门,满脸厌恶地要来扶自己的时候,笏言控制不住,又用隐指割人了。
最终的结果是,笏言的双耳成功失聪。
知欲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她却没有多少怨言。
墨镜不知是被谁踩碎,笏言的手不出意外地被扎破……
(第一分钟)
“我的肌腱!肌腱是,tendon,肌腹是musle delly,骶骨是,是……记不起来了啊!”
(第二分钟)
“我好很多了。”
(第三分钟)
“手机给我,让我查个东西。”
骶骨的英文是……sarum。
这是自己自学系统解剖学到现在,唯一记着的词。
突然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笏言再次抬头,动了动眼睛,想要去看。
“真是,我怎么到现在,依旧——”
声音发不出来。
因为他用自己现在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东西。
看到了,正打开货车后门的那个司机,身边的那个略显干瘦的小男孩,身上泛着奇妙的红光。
他的眼睛现在,只能看到这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