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微笑,是能够跨文明进行交流的,一种语言。
可为什么它这么重要,而且我的生命还充满了它……但早餐店老板却还是不能理解如何把我多转的钱给退回来?
“我给你转了五十是吧?我多给你转了四十五,你应该再把这四十五给我转回来。”
笏言手脚并用,试图去让眼前的人,去理解什么东西。
卖早餐的老婆婆,一脸“云淡风轻”:
“我儿子去医院了,一会儿就出来。等让他帮我弄吧。”
笏言是真的心焦。自己微信上本来都没有多少钱;而且你儿子半个小时都没出来,不会是正在主刀或一助一场长达十个小时的器官移植手术吧?
笏言实在没辙,干脆就坐在旁边路崖上,腰一弯,开始抓耳挠腮。
现在,他的左手边,是医院的北大门;右手边,是上午十点半的公园——隔着一条消磨了许多人热情的公路。
有些想念起了地铁,可惜这里不值得有。
他和张建民从演播厅出发,开车到这里,用了十几分钟。
单单把一个小姑娘给留到后台那里。
明面上的借口,是“你快要开演,我们要去吃早餐”;实际上的“借口”,是“我要去医院看你妈妈”。
笏言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知晓真相”的权利。
想到张怡琳在车上把零食给一个不剩地吃完;张建民下车后也没有多少胃口——笏言苦恼。
“所以,到最后,只有我要吃早饭吗?”
医院大门外停着的电动车们,正肆无忌惮地给着笏言心理阴影。
可伤感还没彻底上来。忽然,笏言只感肩膀一沉。
余光看到一只手。
“笏言?我都叫你好几次了,你都不理我?”
笏言扭头,刚才余光看到从报刊亭过来的那个很精干的男孩,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了过来。
“呵,是中华第一刊!这报刊亭还有最新版卖的吗?”
“别转移话题。”
笏言尬笑。实在不是他想转移话题,而是……他根本就不很熟悉眼前的人。
但这位是他高中隔壁班的,他起码见过;而且一看到这张带着明显克制意味的脸,以及笏言右手边的那颗不自然的眼珠,他就突然回想起了一些事。
比如,这个人叫曹青杰。
“坐这儿干嘛?咱们那儿去。”
他把笏言拉站起来,右手还不安分地想拍笏言的屁股。
笏言有些讪讪。因为他并不喜欢这种表达友好的方式。
“今天我又来医院看眼睛了。”
“是吗?”
笏言能够从那颗眼珠里,感受到散发而出的一种温润。如玉般温润。
这又激起了笏言脑海中一些痛苦的回忆。
“我贴了个美瞳,所以看起来和之前的颜色不一样。”
“聚光灯效应。”
“什么?”
“没什么。”
笏言突然想到高中时候一件事。
“你那被没收了的羽毛球拍,拿回来了吗?”
“嗨,就是个球拍嘛。……你不走?”
曹青杰已经迈出好几步,扭头,却见笏言依旧站在原地。
“我还有四十五块钱得要回来呢。”
曹青杰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整一个暴徒气质。
“艹,是哪个欺负我曹哥?”
“你别在外面叫我这个名字。”
笏言庆幸在捂他嘴之前自己已经起身。不然,肯定会因为突然起身而晕倒的。
“以后见到我,别再叫我这个名字!还有,只是我多转了四十五过去,人家是个老人,不会再给我转回来。(是不懂怎么给“我”转回来)”
“你别给我说人家不愿意把手机给你。”
“人家……”
笏言走过去,问了几句。
然后走回来。
“人家没手机。”
“那这怎么办?等一下,没手机?你确定是没手机,而不是没智能手机?”
笏言无奈,又跑回去问了一遍。
“我儿子在医院里,没办法给他打电话啊。”
“曹哥,”男孩把肩膀搭在笏言肩膀上,“那个富婆看上你,原来的确是有理由的啊!我们男性中的傻白甜?哈哈。”
但对方说了这些话后,就好像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沉默下来。
“原谅,原谅。”
这曹青杰在学校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描述自己:我是个在熟悉的人面前,会说话不加遮拦的人。
但,虽然他对班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有些口无遮拦的样子,与他关系好的人,却着实挺少的。
“对了,这是买给你的。”
“买给我?”
“你都盯着看好一会儿了,说你不要,谁信啊?”
“哈哈。”
笏言预感到话题即将结束,便说出了他来这里的原因。笏言也没想到,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口无遮拦”的人:
“我是跟着我女朋友来市区的。”
“那你来医院是——”
“她表演钢琴呢。我正好有个亲戚在医院,过来看看。”
“哦。”
曹青杰略显夸张地点点头。
“是那个海荷慈善古典钢琴曲表演会?”
名字这么长!
“要不就叫‘海琴会’吧。”
“我觉得挺可以的。”
曹青杰一脸凝重之色,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你是不是……”
曹青杰体内的三根躁骨不断地吞吐着灰束,带给笏言一种,一种让他有点想要仰望的神性。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报刊。
他太想知道了。
没人知道,他这些天,因为各种未知在脑海里的横冲直撞,笏言快要退化成一只可以被装到裤裆里带回来的“海归”——
只不过就是想回家而已,怎么这么难?
‘有一个幕后黑手……是这样的吗?’
笏言的右手被塞进了一个风车。在红色的指甲尖的映照下,它缓缓地转动着。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
话到嘴边,笏言眼角余光抓到了张建民挥舞着的右手。
“我先走了。”
学着那些平时非常亲近的一些男同学间的做法,他拍了拍曹青杰的肩膀。
“那保重,”说着,曹青杰往笏言口袋里塞了张纸,“有空就直接打开。”
笏言轻笑,“搞得这么神秘,呵呵。”
四十五块钱,就只能忍痛留到这里了。这是他为了照顾张建民的情绪,而自作主张。
“从城北开到城南。”
笏言有些感慨。张怡琳又怎能想到,就在她欢畅弹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在这座城市的医院里,接受着治疗。
“这件事,什么时候告诉她呢?”
试探好久,依旧得不到何秀梅住院的具体原因,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等钢琴表演结束……不,等今天下午吧。毕竟还要送你回去。”
笏言本想也待在这里,却猛然想起还有个中医在凌晨四点,早早地等着自己。
他犹豫了。
可犹豫,对于一个只有“是”和“否”的命题,是致命的。
“那就说好了,到时候中午吃完饭,我就开车送你们回去。你下车,我再和她过来。”
“嗯。”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车在附近一家商城的停车场里占了“座”。两个小时内是不收费的。
保安亭里没有保安。
笏言脚踩的井盖上,是两个天鹅。两道修长的脖颈,比出一个心的形状。可该死的是,这心的正中间,有着一个“污”字。
让人很难不去想歪。
“微笑……”
“你这小伙子还挺开朗的。”
笏言右边那个还算外向的女士,注意到笏言那颧肌用力提起而形成的开怀笑容,昨天离婚导致的坏心情,顿时消了大半。
笏言的脸给笑抽了。
实在是……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大笑,竟然是身不由己的。这让他很难受。
‘或许当初,那个偶遇的女人,就是看上了自己这点?’
笏言靠在椅背上,放松地欣赏着音乐。
“下一曲,是×××给大家带来的……”
古典音乐,总比人名要好听太多吧。
笏言张开眼,在看到徐徐上台的身影后,真的后悔了刚才没用心去听人名。
早晨出现的那个人,坐在钢琴前。
淡黄色灯光下,藏着一脸的忧愁,摆着满场的严肃。
是那个把自己两百多块钱买回来的羽毛球拍,以及一百多块的羽毛球,给不当回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