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言的背后,就是演播厅中贴着的木质吸音板。
他拍了张照片,作为留念。
今天的人的确挺多。没错,多得后面那后门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吃零食的有;还有个人把烟盒拿出来,闻了闻味道。
“这……很多都是来做表面工作的吧?”
笏言叹气。
他也学过钢琴。初二的时候……应该是小学六年级毕业的时候,他也到市区参加过钢琴比赛。他用的是五级的曲目。比赛整体上,是玩乐性质。
‘果然,想要了解更多东西,还是多出来转悠比较好。’
笏言已经找到三四个有两根躁骨的人了。至于躁骨的分布……以分布在四肢居多。
笏言还没有发现这躁骨的多少到底和什么有关系。
“是第十一场吗?”
笏言在手机上问道。
“嗯。”
秒回。
看样子,张建民也无心去看表演。
笏言仰头,轻触木板。
之前他还觉得语言这东西,没什么意思,还总是会造成种种误解;可现在,一想到这“表演”和“亲人生病”的冲突,他又开始觉得:
不是语言不好。只是他,有些傻地过分了。
现在是第八场。
笏言注视着倒数第四排,靠近中间的那对父女。
父亲很苍老,能有四五十岁;女儿也就是个小不点,比笏言的妹妹应该低一个头。
他们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三块……和四块!’
前面是那个女儿的,因为人小,容易分辨;后面是那个父亲的,笏言把“大头”给留到了最后。
女儿的是一块胸椎和两块股骨;父亲的,是两块肱骨,以及两块股骨。
难不成躁骨也有遗传倾向?或者躁骨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
笏言有些意动。
他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能够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事。
‘那么,我要是认真学习科研的话,是不是就能将这些经验总结,然后成为一位知名的科学家?’
笏言摇摇头。
就算自己找到了真理,如果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发现,亦或者是不能有任何应用的话,这真理,不就和没发现一样吗?
‘我怎么把那天那人给忘了?’
笏言深感苦恼。
好端端的一个想法,就是因为少考虑一件事……
“下一曲,是×××给大家带来的……”
笏言回过神,然后就发现曹青杰站到了台上。
这小子可真鸡贼啊,一点口风都没透露出来。
笏言拍了张照,然后在图片的空白位置写上了“曹青杰”的涂鸦。
以免自己忘记。
一曲终了,笏言在人群中挪动身体,想要挤出去;可接下来就听到,下面该张怡琳上场,他又乖乖地挪了回去,打开手机,准备记录美好瞬间。
笏言还想耍点小聪明,比如合着节拍去抖动镜头,营造一种“动次打次”的效果。可这样都弄一半了,他才想起,这是古典音乐啊,自己这样是干球呢?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在挤出大厅后,受到了张怡琳的,阴阳怪气。
“呀呵,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曹青杰友好地推了笏言一把,才发现笏言正在和别人说话。
“这都怪人太多了。”
笏言没有搭理他。可知欲却是眼尖,注意到那曹青杰其实一直在跑神。
“这是刚才在我前面表演的那个人吗?”
张怡琳用手悄悄地指了指。
“嗯。是的。的确是那个人。”
张怡琳把小嘴贴到笏言耳朵边。
该死的,想到了老刘头。
“我在后台的时候,见他自言自语的。”
张怡琳飞快地说了这句话,身体立马变正。
因为曹青杰还在旁边。
可张怡琳因为不想让自己男朋友离这种自言自语的神经病远一些,还是冒着被针对的风险,提醒了一下笏言。
自言自语的内容,当然是等着笏言之后去找自己问。
现在,只要求他有些防备就好。
……
“今天太阳还挺毒。”
曹青杰穿着西装,外套还没有被脱下来。
“忍不住的话,你就别忍了。不要第一次穿西装就把自己给穿出毛病了。而且汗出多了,是会把领子给弄黄的。”
笏言莫名地话多了起来。
在对话发生的时候,几人已经快要走到展厅之外。
“对了,笏言。”
曹青杰似乎有些不安。知欲的眼睛,看到了在自己斜后方的他,一直在控制着不让他自己去扭头,不去看什么东西。
“怎么了?”
之前在展厅里碰到的小女孩,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并站到男厕所前面,可能是要等父亲出来。
“你回去的时候,也是要坐你女朋友的车回吗?”
“怎么了?”
笏言问出。
“我是要坐女朋友的车回去。”
前一句有些意义不明,笏言补充,并扭过头去。
曹青杰已经打开手机,并找到12306,查起了从市区到县城的火车票。
“就是这个。”曹青杰把头抬起,“要不,你陪我在市区玩儿一会儿吧,到时候坐下午七点三十三的火车回去?”
“车费你报销?”
“当然我报销!”
曹青杰似是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变得轻快了许多。
“我给我女朋友说一下。”
真的有这好事?在市区能再多玩一会儿,真的挺好。虽说自己的高中是在这里上的,可自己真的没有在市区好好转悠过。
“叔……”也就是把这字给吐出来,笏言才想起,他理应记住的那件事。
“叔,我就在市区和我朋友一块,你和张怡琳先回吧。”
张建民观察了一会儿笏言的表情,似是想辨别出来,对方是不是为了不让自己多跑这一个往返,而选择做出这个牺牲?
不过也没有必要想这么多呵。
这样挺好。
“那我就和琳琳一块回去了。”
回去……笏言自然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又说了几句,笏言与曹青杰二人,和张建民他们分别。
天好热。
曹青杰拿西服外套,把自己的帆布包给包住。
“能去哪里转?”
“去医院转吧。”
笏言一惊,赶忙问道:“去医院转什么?”
“我报的是临床医学,去那里提前适应一下。”
直到曹青杰显露出开玩笑般的语气,笏言才放松下来。
“还是先去我家吧。吃个午饭,下午再去超市转转。”
“好。”
两个大男人逛超市?也挺不错的。
虽然笏言更喜欢一个人转。
但今天既然是他主动让自己留下来的,那么,骗一杯奶茶,应该不过分吧?
平时把“裤带”勒很紧的后遗症来了。
————
“阿姨,我来厨房帮忙吧。”
“哎,你这娃挺好的。”
厨房里,一个老女人握住刀背,把菜刀把手递给笏言。
女人形销骨立,背也有些驼。
最先吸引笏言目光的,是她那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可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这么辉煌,这么流光溢彩。
客厅台架上的兵马俑,默默地朝向这里。
“阿姨……”
笏言瞅着秦阿姨那有些脱力的手指,心中并无对客厅躺着的曹青杰有多少感觉。
他加快了切菜的速度。
丰盛但是缩小版的四菜一汤,被端上了餐桌。
笏言真是无限感慨。
如今的人们,就算只是相距数百米,饮食方面的差异就有些大了;可相距数百公里,有些食物,却依旧能依靠着一个名字而存在着。
“来吃饭了!”
笏言喊出来的。
“吃饭!!!”
“——哦。”
曹青杰惊了一下。
“我先回去换衣服先。对,还有裤头,我的裤头也热湿了。”
笏言看了眼秦阿姨,见对方没有说话,他也就默默去舀饭,顺便还从秦阿姨指的那个地方,拿出几瓶饮料出来。
“阿姨,他平时,都是这样的吗?”
“青杰他在学校里,不是这样的吗?”
笏言不说话了。
曹青杰又不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又怎么能知道他平时在学校,是不是这样?
这顿饭,吃地很不舒服。
就像在高等聚会时,夹到一个自己不会吃的东西……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难受。
曹青杰提着一块“布”出来。
“裤头洗好了。”
……
“我们,是要去梦之街?”
“当然,坐公交车去。”
曹青杰费力地教会笏言如何用手机生成乘车码……在坐上公交车的时候。
角落里坐着那个白天出现在演播厅里的小女孩。
旁边的一个老太,两个眼珠不时地往女孩坐的椅子瞟。
“我们去后门那儿吧?”
曹青杰扭头,表情变了变。
“前门有位置,我们去后面干嘛?”
“你没见有个老人家站在那儿?”
“我们就坐这儿吧。人家还背着大包小包的,再走两步摔了,那就是我们的错了。”
‘是吗?’
笏言扭过头,但并未让知欲收回目光。
‘今天早上,张怡琳好像是要给自己说些什么……’
笏言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依旧是半分声音也听不见。
知欲会反目吗?
这才是自己最应该担心的问题啊!
今天见这曹青杰那略显疯癫的行为,笏言就一直觉得心里不畅快。原来是因为自己变了。
‘知欲……言欲……躁欲……三个了。它们有什么联系吗?或者说,这仅仅是我人格分裂后,产生的奇妙幻觉?’
“笏言。”
“啊。你吓我一跳。”
“你看起来可真傻。”
我傻?我之所以傻,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们认为我傻?
“再有两站就要下车了。”
笏言突然发现窗外的风景有些熟悉。
“就在下一站下。”
“啊?”
“下一站不是医院吗?我还有四十五块钱没要回来呢。”
“你……要现在下到医院?”
笏言扭头,眼中难掩怪异。
“等下一站,我们就下。我又不是想让公交车直接停啊。”
曹青杰喉结滚动,显得有些慌张。不过因为知道那人还在,他强压下这种感觉。
“你之前有说过,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老子当年的名声,传地这么广?
“所以——”
“所以,你就当,你是刚写完竞赛答题卡的那个人。好不好?”
什——么?!
“三心医院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赶紧先去把四十五给要回来,然后我们进医院。”
“……好的。可是人都已经走了,我怎么要?”
真的是“人去楼空”。
好干净!
“我去问问那个报刊亭的人。”
笏言躲过曹青杰的那骇人目光,站到报刊亭的阴凉下面,先是休息了几秒,然后才问。
“她明天早上还会来的?会带着她儿子来吗?”
“我没听说过她有儿子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笏言拍拍脑袋,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费心。这实在是,唉,叹气。
“我们去超——你拉我进去干嘛?”
曹青杰直接架起笏言,就往医院里去。笏言的鞋都被地上那三棱铁给绊掉了。
“等等!你先等等!”
笏言穿好鞋,又摸了摸耳朵。
“进去干什么?”
“进去看病。你陪我一下吧,好不好?”
笏言故作松了口气。
“那你还搞这么神神秘秘的,吓死我。刚才知道那四十五块要不回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先上个厕所,马上就陪你去。中不?”
“嗯。”
笏言见此,便直接小跑进医院,钻进厕所,把障壁给重新套在左手上。左手已经习惯那种感觉,要是突然换右手的话,笏言还会不习惯。
也就是图个心安吧。
我是没有自保之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乱了套。
听着楼上厕所里的脚步声,笏言猜想,会不会是张建民在焦虑地踱步?
‘三根躁骨。’
笏言定了定神,出来和曹青杰会合。
对方似是因为这几分钟的歇息,精神竟也好了许多。
曹青杰领着笏言,绕过大楼,从后门走进去。找到一台机器,要挂某个赵姓医师的号。
可他翻找了半天,就是找不见这人。
曹青杰急地浑身冒汗。
“会不会是他请假了?”
笏言提示。
曹青杰猛地一顿。
对,没错。
今天是看到了他的侄女来着。
而且明明都见到了这个“侄女”,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直接向她询问赵医生的信息呢?
曹青杰转过身,想要找寻那个女孩的身影。
也就在这时,后门又被推开。
走进一个穿着短袖,浑身冒汗的中年人。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并尤为细致地擦了擦额头。
曹青杰的一双眼睛,直接就亮了起来。
“赵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