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言发现张怡琳发来许多短信。
她要找自己。
信息已经轰炸了上千条:每隔十几分钟,都会有上百条短信发过来。
“车停了,不应该下车吗?”
“现在还不到集合的时候。去地太早并不好。”
笏言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看旁边就是黄河。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再说?”
赵医生扭头看了一眼。笏言坐在他身后,他只好用左手扒着座椅。
“挺不错。”
三人下车,独留女孩儿一人在车上。
“不锁车门吗?”
“等会儿她还出来呢。”
赵医生笑笑。
三人走在一条步道上,不时点评着突然出现或隐藏着的野鸭。
这种轻松的氛围,一直到他们发现躺着的唐千时,也不停止。
“就是那艘船。我们的车停在那上面。走小路能下来。”
似乎这里就是散步的终点了。
张医生打开手机。
“再等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后再过去。”
笏言坐在秋千上歇着。曹青杰有些不安分,想要坐到笏言身上……
“你起开。对了,赵医生,车里的是您女儿吗?”
“不是,是我侄女。她母亲得了系统性红斑狼疮,在家里当全职家。”
“系统性红斑狼疮?”
笏言推开曹青杰,“我在生物教材上看到过,说这是免疫系统过强而引起的遗传病。”
“嗯……”
赵医生不想再聊,坐到一边的石阶上。
笏言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发现手上的红光的确向上迁移了。脚趾也开始出现红光。
远处驶来一辆货车。
有几个人从上面搬下一架钢琴,运入船中。
又过几分钟,走来一对母女。母亲有些黑胖,很壮实,应该是在自己干些体力活;女儿戴着个口罩,还不时捂着嘴巴,弯腰咳嗽。
“时间到了。”
也就是这时候,那对母女走到小宋旁边。后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塞进那母亲的口袋里。
医生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你们先进,我等一会儿。”
笏言略显茫然,一步踏到板上。
“哎,给我等等!先别上。你们谁是陪同的?”
“他是。”
曹青杰一指笏言。
“那你拿着这个卡。给我拿在手里拿好,走的时候可还要收回来的。以后想要的话,得填个申请表。”
卡片是纯白色的,大概有一指半宽,两指长。
“那这——”
“麻烦快一点吧。”
笏言扭头,发现是一个戴着口罩的瘦弱男子。眼神和额头都很苍老。
笏言要比他高那么一丢丢。
“好的,”笏言面向刚给他发卡的那位,“请问你有多余的口罩吗?”
“什么?”
小宋挠挠头,“你什么意思?”
“我要戴口罩。”
“……(从口袋拿出一包,抽出一个,怪异地看着笏言)给你一个吧。”
“嘿,谢谢。”
笏言利索地戴上口罩,可也就是这一等,他就看见,这人把口罩放回去,又抽出一张卡,塞给再后面那个女人。
那女人没戴口罩。
笏言干脆地把口罩摘下来,往曹青杰的脸上戴。
“赶紧找找救生圈和救生衣在哪儿,既然想起来了,就赶紧去找找。”
笏言一脸云淡风轻,领着一脸焦躁的曹青杰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本还想在第二圈的时候,再看看有没有防护脆弱的地方;可一扇门打开,出来那个给他卡的年轻人:
“你们赶紧进来,要开始了。船一开就开始。”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了起来。
“对了,你去把那在那儿睡觉的人给叫进来。你先进来。”
年轻人把曹青杰往里面一拉,只留笏言一个人在外面。
“搞什么啊……”
笏言耳朵贴着门,能听到钢琴声。
非常好。合着我进去的时候,钢琴的声音就该停了吧。
笏言撇撇嘴,突然发现自己视野里蹿进了什么东西。
“我现在在……”
他摸了摸知欲的脑袋,自己的确在这里。可这趴在厕所隔间上的视角,是哪儿来的?
“我天,把‘毒’这东西给忘了。”
视线里,张怡琳低垂着脑袋,疯狂地在键盘上输出表情包;不时还看看时间。
“从上厕所的时间里,压缩出了三分钟的时间……”
张怡琳说着,右手要把手机给关掉;却见一个应该是实习生的人竟走进来,不急不徐地拿起最里面陶瓷池里的拖把,又走了出去。
“先……给我关掉吧。”
他摘下墨镜。一片漆黑中,有两抹亮红。远处那男孩的红色,在头顶最显眼、妖异。
‘如果这颜色是绿色的话,会怎么样呢?’
他之前看过一篇聊斋,在那么久以前就有“绿帽子”这个词语了。
(在元代,规定娼妓家的男子,必须头戴绿头巾。)
笏言走到那人身边,捡根树枝,生怕这红色——红?
笏言两眼睁大,手里的木棍都有些拿不稳。
这,竟然真的,变成了绿色?
笏言张开十指,发现这绿色已经快要到自己的肘部。
“怎么可能啊……红色,红色,快给我变回来……”
没有变回来。
现在自己的头上,会不会也是绿光啊?
虽说是很担心,笏言还是先把这人给叫了起来。
聊了两句,可还真是那天碰到的人。
笏言感慨万千。
“讲文学史,文本是极少用到教案里去的。这是由文学史这门学科本身的性质来决定的。”
唐千揉揉脑袋,没来由地听到这句话。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更适合上去演讲啊。对了,”唐千左看右看,“你的眼睛怎么样?我看你滚来滚去的,真挺吓人。”
“眼睛还能怎样,看不见了呗。”
“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
唐千注视着正在用小木棍逗弄鲤鱼的笏言,有些疑惑,可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今年新加入的吧?”
唐千努努嘴,对着远处的船只。
“……”
“好,那么,我也要去演讲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稿子……”
唐千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就在要打开一楼那道门的时候,唐千停下。
他扭头看向阶梯。
“走,我们上楼。”
“啊?”
笏言有些不懂。
“上楼,先看看这河和大洋相比,小了多少吧。”
“那,我能不能先进去?”
毕竟我的任务只是叫醒你而已。
“你想的不错,我就是要找一个背锅的。”
阳光下,唐千头顶的颜色又悄然变回红色。笏言定了定神,跟上唐千——尽管唐千猜错了。
两人就在上面站着。
笏言略微低头,看似是他在看东西,可实则是知欲在一楼的船舱里乱转。
冒红光的,好像就只有唐千一人。
笏言远望,似乎能看到星星点点。
抬头,有着极淡的红色。是在大气里吗?
“这河里,有没有鱼能长到像人这么大?”
知欲轻轻一跃,头从地板上钻出来。
“长地像鱼一样大?”
唐千嘴唇微张,他横渡苏威尔运河前坐的那条船,曾经“吸引”一头鲨鱼来撞击。鲨鱼最后身亡,有几个船员把鲨鱼捞起,分给船上的人。
他还吃到了一点鲨翅。
笏言见状,心中焦急:“我觉得……我们船的底下,有个人趴在那儿。”
笏言能够很清晰地,像感受别的人一样感受到那个船底的人。那人除了姿势很奇怪,其它的,都和正常人一样。
唐千双手轻握栏杆。
“你说……那人在船底下呆着,是不是想上厕所?”
“(?_?)我猜他是想利用渗透压的不同,来达到一种肾透析的效果,以此来省去每周都要进行好几次的透析花费。我断定他肯定是右肾坏了。因为当年梁启超死之前,切的就是右肾——”
“你先说他是不是想尿吧。”
笏言认真地看着唐千,说出了一句违心的话:“他的确是想尿,而且是想地不能再想的那种。而且他的肾单元能够回收的水分的比例——”
“停!”
唐千伸出右手,堪堪停在笏言的嘴巴前面。
他拿出手机,打给那个司机,并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接下来,便是下楼。
唐千猛地推开门,让趴在钢琴上写作业的小男孩神经反射地将作业收了起来。
幻灯片有些漠然地亮着。
“咳咳。如果有人趴在船底下的话,他是不是想上厕所……而且尿意很强呢?”
在场一多半以上的人,都在惊奇于唐千的回归;可唐千那紧绷的神情映入眼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
窗边的李静雅早已对这一个月一次的思政课感到了不耐烦。
她修了修自己那很潮的短袖。
同时把翘在旁边凳子上的修长双腿收起,两肘压在大腿上,眼睛无目的地在笏言和唐千之间转动。
“我说——”
“当然是想上厕所了!在水里,尿里的毒素扩散地更快、更彻底。”
之前那个有些虚弱的人喊道。
接下来又是几个人加入进来;就连那个戴口罩的小女孩,也投出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一“票”。
李静雅觉得自己要被飞出来的“字幕”给吹没用劲儿了。
不过还好,她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加油鼓劲。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出来一下吧。”
笏言拿纸杯接了些橙汁。在屋内的人浩浩荡荡往外走的时候,他蹲在地板上。
“怎么不出去?”
老王头拍了下笏言。
“我在看东西呢。”
看那个人从“船上”掉下去,像一只濒死的鲸鱼。
“哎,还真有人从水底下钻出来了!”
李静雅看似是在认同唐千的看法,实则……是为自己鼓劲。
旁边那些零零散散站在河边的人,暂时还不到要介绍他们的时候。
笏言从一楼的聚会室(他想这样叫)里走出来,扭头看了一眼展示出来的PPT。他忍住好奇,快步走出。
只见不远处的岸边,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在疯狂地掏着自己的裆部,似乎那里藏了什么千年蛊虫一样。
笏言还没看怎么清楚,唐千就飞出一脚,把那人又给踢回到水里。
唐千可以说,是有些不正常的;不过唐千身边的那些人,可是很正常啊。
但,没有一个人去拉住唐千。
掉进水里的那个家伙,手脚并用,活像一只要从水里爬出来的水猴子。头脸和四肢上也都沾的是水里的污秽物。
唐千也不知道是踢了多少次。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出那个动作。
而是把那人头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摘掉,贴在他耳边说(知欲被扔到了这里):“你是不是,想上厕所啊?”
那人停止抽动,直接就在潜水服里尿了出来。
唐千微叹,把那人又扔回水里。
“看见了,这,就是我们要知道的一个东西。这种自认为知道点东西,就想来和我们‘碰一碰’的人,叫‘跳蚤’。以后要是遇到了,可以直接把他们赶走,赶地越远越好。”
所以,我现在,是在一个组织里?
而这个组织还是有着许多信息的组织?
笏言隐指微微抽搐。
自己当时,是不是就被那小巷里碰到的人,给当成了“跳蚤”?
不对,他并没有对自己做出像这样的事。
所以说,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
那些特殊的能力,又是从何而来?
笏言其实能够发现,唐千这让人尿意增强的能力,知道的人越多,就能够变得越强。
‘可当时,我是并不相信他有这个能力的,可为什么还能成功?’
“发什么愣啊?”
曹青杰走过来,给了笏言屁股一下。
真恶心。
但这不会多影响二人之间那平淡的关系。
“回船舱里去吧。”
唐千说完这句话,就领着众人,往船上走去。
说实话,一个这么年轻的孩子,成为了这么多人的领队,怎么想怎么奇怪。
笏言还没有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就有一个人撞到了他的肩膀。
此时,他的肩膀也早已成为了红色。
“怎么——”
回事?
笏言生生把这两个字给吞进肚子里。
还是那个墨人。
它向着正调整坏心情的唐千走去。那似是墨做的嘴巴,不断变形;喉咙也在不断变得细且多褶皱。
可它脖子以下的身体,却依旧是和原来一样。
它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在考试的时候尿出来呢?”
也就是知欲还没有转过头,笏言不能看到唐千现在的情况;可那种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声,让笏言更觉难受。
“你不要再给我说了,你给我走开啊!!!”
我像拿破仑那样环游整个世界,像希波克拉底那样用掌握的医学知识拯救了有些人,我像郑和那样不管自己的下体,依旧为着什么东西而努力……可为什么,还是要让我见到你!
视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眼中突如其来的黑色字体,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