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唐千得了糖尿病。
“你没事吧?”
老王头从船上接了一纸杯橙汁,这才从船上缓缓下来。
后面还跟着那个写作业的小男孩。
“没事个蛋!”
唐千擦了擦他咬破嘴唇而流出的鲜血。右手抓住老王头的手腕。
“你先帮我试一试我的力量吧。”
说完,唐千这人的气势整个一变,右手的骨骼和肌肉整个用力:正中神经和尺神经让手部肌肉收缩,同时前臂和上臂的肌肉也猛然用力。
也幸亏第一层是“刻骨”,让各块“雕肌”在发力的时候不会让骨骼的形状在短时间发生大规模形变。
而也幸亏他的双手布满厚茧,让他目前仍然脆弱的皮肉不会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生变形甚至破裂。
可虽然已经是如此,唐千的右手在暴力捏动手腕的时候,留下了极深的痕迹。
尺骨茎突留下的小凹槽,在唐千松手后,肉眼完全看不出它有要恢复的趋势。
这已经不是弹性形变了。
“我问你……”
老王头的冷静,已经彻底击垮了现在的他。
“为什么……会有黑色字?”
“黑色字是什么?”
唐千接过橙汁,随手递给还没有回到船上的笏言。
曹青杰在船舱门口,探着头。
小男孩待在老王头的身后。
“我打算去解决这个问题。借给我……那个得了什么贫血的人,还有,一张‘甲子’。笔记本电脑也给我,顺便再给我一份便利贴,还有手机。”
“跟我说没有用。”
“那你有这些东西吗?”
老王头两手一摊。
“你觉得,我应该有笔记本电脑吗?”
“那你给我别的东西。”
“你先做演讲,做完,我就能给你。”
“我做完这件事,我才会做演讲。而且,这种相当于思政的演讲,应该是可有可无的吧?”
笏言跑了好远去拿小马扎。知欲就站在唐千旁边。
一直都是这样来弥补不足。想要在他人面前维持正常的样子,真的很累。
墨人就站在距唐千不远的地方,没有再前进。
笏言似乎能够感受到它的激动。
“那个……这个……‘跳蚤’怎么办?”
笏言指了指海面,然后知欲有些延迟地扭过头去。
只见那河里的跳蚤真的在“蹦跳”。
他敢肯定,哪怕是一只落水的狗,扑腾起来,都要比他优雅。
“他看起来,像是在‘撒尿’和‘落水’之间挣扎——啊,对不起对不起,”知欲难得开口说话,“我真的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残忍的画面,所以才……”
知欲显得有些扭捏。
虽然之前的确见到过龚栾敬的右手,可她记忆中,自己半岁的时候被开水烫过,左手手背起了一大片的水泡。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疤痕了。
水泡根本不吓人好吧。
但既然选择了以知欲的角度叙事,那么就肯定不会让她就扭捏这么一下并思考一下下就完事的。
自从笏言冷落它们,转而攻向“伪装在人类社会”,知欲就成为了这个“家”的家长。
先是得时刻把握“毒”的动向,不能让“毒”意料之外地出现在笏言面前;
又是得对躁骨进行说教,要不是自己还算是能够理解躁骨的原理,早就要被同化了;
还有还有,自己把第一个尸随给绑到了宗大明的身上。这样,自己就能时刻掌握宗大明的动向。也不知道他明明感受不到自己和“毒”的存在,笏言为什么还要这么小心;
接着还有呢!
知欲的口袋里,现在装着那个泪骨。
笏言交给它保管的。
也因为这泪骨与“毒”,和自己差不多算是同一种东西,所以自己稍微捣鼓几下,就能够把它给弄隐形了。
‘接下来,是看看能不能培养出一股属于我们这个“家庭”的势力……’
知欲完全不怕与价值观有关的问题:虽然它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你觉得思政不重要?”
唐千不说话,只是略显颓然。
“你不能带高中兴过去。至于‘甲子’……你可以借别人的。”
“那好。那在门口看东西的那个人,你和笏言是一起的吧?”
曹青杰用手指了指自己。
“把你那‘甲子’给我。”
“什么‘甲子’?”
唐千看了眼老王头,随后耐下心来解释。
反倒是笏言最先反应过来:
“‘甲子’……在我这儿。”
他拿出那个白色卡片,晃了晃。
“你——”
知欲对唐千的这副表情非常熟悉:这不就和错把班级倒数给当成班级第一,而班级第一正好在旁边,并且这个事实在瞬间就被点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吗?
再一扭头,发现那老汉已经把那落水跳蚤给绑到了一边。
“我得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跳蚤)。你要人的话,这两个没备案的给你。别去没事儿找事儿。”
唐千自然也知道,可他还是不自觉地把“价位”给提地很高。
习惯了。
“我先再去你船上——”
“哎哎哎,别说这是我的船。我可没那么奢侈,就十几个人开会嘛,非得花这么多钱。想睡觉你就去,去二楼睡。睡完赶紧走,走完赶紧回……谅你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唐千笑了笑,拉着还在小口喝橙汁的笏言,叫上曹青杰,三人上到船的二楼。
笏言按着唐千的说法,找到好几件军大衣。把一件铺在地上,一件当作被子盖。
“我先给你们说一下情况吧。……纸杯可以就放在这里,到时候会有人打扫的。”
笏言一脸认真地照做。
“我好歹比你还年轻,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你先说吧,不要太拘小节。”
“好吧。”
唐千把“被子”盖地紧了些。
“我们这次,是要去,杀一个人。”
“杀谁?”
笏言还没等唐千说完,便直接发问。同时,他还搬来一把椅子,椅背朝向唐千,胸贴在椅背上。
“杀……人?”
笏言想到了刚才的“跳蚤”。
那天在小区车棚里遇到的人,又是想干什么呢?也应该是要杀人的吧。
如果没有宗大明……
笏言突然浑身一颤。
自己怎么能够仅仅把“杀人”当作一个词语来思考?
“为什么要……杀人呢?”
唐千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拿着“甲子”,将其横在自己的一只眼睛上。
然后,就像是那“水”从刀里钻出一样,有一片眼睛从里面钻出。
没错,是“一片”。
从里面掉下来的眼睛,像是五岁小孩有意撕下来的一张小纸片,然后拿出黑笔,小心翼翼但不可避免粗糙地画上了一只眼睛。
唐千弄完一只眼,接着换下一只。
“可惜,这东西盖不住那些字。”
说完这句,他转头看向笏言。
“不是我杀人,我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说完这句,他已经快要睡着了。
“我们要用‘醉香’吸引来‘黑豹’,并借‘黑豹’之手,来祛除……我的心魔。”
他业已睡着。“心魔”这两个字,就像是他随口说出的梦话。
笏言起身,拿出口袋里的一张纸,和一根笔。
“你还随身带这些东西?”
曹青杰咽了口唾沫。他只觉得,面前这人也同样恐怖如斯:平时好像显得有些呆傻——
笏言要是知道他在这样想的话,一定会笑着反驳一句:
“我只是在恰当地休息罢了。”
笏言写下电话号码,然后把这张纸压在椅子下面。
“我们先走吧。我觉得,我还是得去医院再看看。”
“看那个不给你钱的老太婆?”
“……看我女朋友。”
笏言本来还觉得,躲着是最好的方法:让她一个人消化这种悲痛。
因为他自己就很喜欢这样。
但别人终究是别人啊。
笏言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想着剧本。
走到放马扎的地方时,曹青杰最先反应过来:
“我们……怎么回去啊?打车还是坐公交?但我记得,公交车是开不进风景区的。”
笏言立马转身,不带一点犹豫。
“那我们再往远处走走。”
笏言又回到船旁边的地方。不远的柏油窄路上,车辆甚少,过往的几乎全是行人。在上面的路口旁,有一辆卖糖葫芦的小车。
“一下子变闲了啊。不过没人拍照吗?那人都惨成这样。”
笏言揉了揉太阳穴。
莫不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把未知的世界和人类社会给隔离了开来?
“现在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笏言说出这句话,又走回到船上。正巧三三两两的人从船舱里走出。
李静雅是唯一一个没有人陪伴的。
笏言有些好奇。
“你看什么?别想偷走我的希望,我的一切。你想都不要想。”
李静雅捂着自己的口袋。笏言大概能猜出来,那里面装的,应该是手机。
“我没有这么想过。”
笏言转身欲走,但却被曹青杰给拉住。
“我是不是……”他看着李静雅走得远些了,对笏言说,“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能知道这种地方?”
笏言挑了挑眉。
“你是说,你来这里,和她有关系?”
曹青杰有些犹豫。
“和她没关系,但和她妈有关系。是她妈给我妈说,有这个地方……所以我才会来的。”
“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就见他们很厉害,还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我就想来了。但那阿姨还给我说,她女儿也在这儿,我们两个可以好好说说话,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话题……”
“你真是一个失败的man。连主动和女生打招呼都不敢。”
笏言小小地嘲讽一句,随后跟上李静雅。
“我们去看看她怎么回,要是她坐出租车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蹭一下。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李静雅。”
曹青杰紧咬牙齿,把将要吐出来的类似的忧愁的话,给吞了回去。
然后两个人注视着李静雅坐上一辆粉色电动车,看着李静雅旋转把手,看着她一溜烟开走。
“我们……是不是白走了一公里啊?”
曹青杰捂住嘴巴。糟糕,说出来了。
“不算吧。”
笏言站到路边,拦下那辆老王头坐着的三轮货车。
“搭个便车吧。”
老王头吸了吸鼻子。
“你们去哪儿?”
“还去船那里。”
笏言把知欲扔到三轮车后面放货的地方——这是非常省时间的一种“插眼”方式。
“那你们上来吧,正好我教教你们这车怎么开。”
笏言踩住轮胎,翻进去。对着放在角落里,并用一些杂物给保护起来的十几杯奶茶,发呆。
“人已经都走完了。”
老王头的三轮车刚启动,就被这句话给惊地一停。
“什么?我好不容易花这么多钱,结果你给我说他们走了?”
笏言没有任何表示。
“‘跳蚤’有几只?”
“嗨,就那一只。你有见过跳蚤成群结伴的吗?我那是为他们准备喝的去了。”
老王头轻叹一声,重新启动三轮车。
笏言莫名感受到一种虚伪。这老头,很有可能不是现在展现出来的这样。
大概到了下午六点,笏言喝了两杯奶茶,曹青杰喝了四杯。
还有,笏言弄开一杯奶茶,还酹跳蚤。
(注意,只有用酒奠基,才能叫“酹”)
也就是这差不多三个小时,笏言为自己的英语水平心痛过两次,为自己还没有去看看张建民他们一家而后悔了三次,为没有要到那天在车棚遇见的那人的电话号而懊恼了四次。
突然,唐千一拳打在二楼的地板上,把在一楼看电影的四人,都给吓了一跳。
依旧待在这里的小男孩,老王头说是他的孙子。
也在看电影,但抱着作业。
“出发了。”
唐千打开门,电动车车灯闪过,笏言差点以为,那是真正的一双眼睛。
“激活码是多少?”
笏言去提奶茶的手,猛地一顿。
“王——激活码,是多少?”
笏言这是第一次听到这老头的名字。
“我用的你的手机号。”
老王头把手机,从钢琴旁地上的书包里拿出来,略显无奈。
————
李静雅旋下电动车钥匙,对电动车狠狠地来了一脚。之后又拿出湿巾,仔细地把脚印给擦了擦。
母亲给自己买的东西,并不能给自己加油鼓劲。
可她还是要尽量保持它们的完好的。
这就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