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帮我买双手套,还有口罩,口罩买一次性的就好。我在这儿等着烤冷面。”
说完,唐千就蹲到地上,琢磨着“甲子”。
笏言看了看手机,心中微叹。
晚上七点多,最后一班途径县城的火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
自己从这里坐公交车,光是坐到火车站旁边的站点,就不下二十分钟了吧?
“二十块太贵了……十块行不?”
“曹青杰,你干什么呢?”
笏言抱歉地摆了摆手,把曹小子给拉了过来。
“这是超市啊,你搞什么价钱呢?”
曹青杰懵懵懂懂的样子,让笏言心焦。
“二十就二十,就要这个。对了,麻烦问一下,一次性口罩是在一楼商场卖的吗?”
笏言问道。
可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又觉得不对劲儿了。
眼前这小姑娘,明显就是个实习的啊,自己为什么还要问一个三楼卖手套的实习生,一楼是不是有口罩?
“就是在一楼卖的。”
姑娘微笑,胸锁乳突肌发力,以让她做出点头的动作。
笏言一怔,但他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姑娘,可能是个人物!
“我之前去过一楼,但没找到卖口罩的地方啊。”
姑娘自信地挺起胸膛:“一次性口罩一般都放在日用品区。如果在那里没有的话,您可以到一楼开的那家连锁药店里购买。之前疫情时候,我们商场是把口罩一类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去卖的。今天战胜了疫情,口罩也就放回原来的区域了。”
笏言咂咂嘴,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那好,我去找找看。对了,我们加个聊天方式吧。”
姑娘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请问您是要……”
“哈哈,我害怕我还是找不着,所以想着,到时候给你发消息,你指挥一下我们。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也就多找一会儿,不碍事的。”
“不是的不是的,”姑娘摆摆手,“我加你联系方式。到时候你发消息给我,要是找到了,也发个‘我已找到’就好了。”
姑娘的声音逐渐在变小。
笏言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股惋惜。
“那我们先走了。”
“好的好的。……呼,呼。看着是两个小孩子嘛,怎么能这么会说话?”
姑娘拍了拍额头。
“鑫鑫,你怎么走到隔壁店那里去了?”
“鑫鑫”扭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往外走了这么多步……
————
笏言盯着唐千拿着的那份烤冷面,没有说话。
“怎么就一份啊?”
曹青杰直接就喊了出来,随后见笏言没任何表示,他也就缩了缩脖子,和笏言一样保持沉默。
“先稍微吃点儿解解馋,我们今天晚上去中心区吃烤肉。一个人九十多块钱的那种。”
唐千说完这句,对着依旧沉默的笏,开口道:“解馋就好,今晚让你们吃个够。”
“嗯。”
笏言轻轻点头,似是对即将到来的烤肉大餐,没什么感觉。
“股四头肌,也是个适合肌肉注射的地方……”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不管再怎么去想、去回忆知识点,也消除不了的。
笏言捏着知欲的手,那似人般的触感,让他有些安心。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从市郊震动到市中心,从月亮的南面一直震动到月亮下。
笏言那紧张的神情,因为这美丽的震动而有所缓解。
而也就是他拿出手机,准备乖乖掏烤肉店入场费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是有人给他发消息了。
聊天昵称是“星星闪亮”,那个在商场里作为一个售货员的人。
市郊能够有开起这一个大超市,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是还没有找到东西吗?喂?喂?”
“语音通话未接通。”
“语音通话未接通。”
×4
“已找到口罩。”
笏言回了句,心里并没有什么抱歉之类的情绪。他依旧对于当时自己为什么有胆量去和她说话,并交换联系方式,有着极大的困惑。
我并不是一个这么胆大的人吧?
“到时候我把钱转到你们手机上。”
唐千说了这么一句。这是没有钱的一种委婉借口吧?
作者在国庆回家之后,父母想带作者去吃在手机上买的便宜套餐,四个人能吃一百块,的确很不错。可去了好几家店,两家说这东西在节假日不能用;有的是干脆就把店门给关上,外面的桌子都还没收,最狠的是,某音上还显示着这家店依旧在营业。可恨的究竟是作者一家,还是那些卖食物的店面?
笏言把手机壳取下来,摸了摸后面那光滑的背面,双眼略带留恋地看了向上的楼梯一眼,默默地转身离开。
就像你去超市,一个两百块的羽毛球拍,挂在一百五十块的羽毛球拍的区域……把一毛球拍给退了,真的不是件丢脸的事。
“我先走了,你们吃好喝好。”
笏言潇洒地走出店面,随便走了几步,找到一家烩面馆。
这烩面馆里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的人甚至是买好了面,就站在正吃面的一桌子人旁边等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嗦着面的好几张嘴巴,似是要用眼神来加快吃面的进度。
笏言点点头,表示满意,随后双手插兜,跨步走进。
右手腕突然被抓住。
“别,别!”曹青杰有些焦急,“一块吃烤肉,也挺不错的。”
这句话说完,曹青杰把笏言拉到一绿色垃圾桶边,然后附到笏言耳朵旁:“这说不定,是一个好机会啊,你不觉着,他们都很厉该啊?”
笏言的表情像吃了大粪一样难看。
“我不管他们。首先,我不能浪费我的钱。这是最重要的。要是他请我的话,我是会去的。一顿值一百块钱的饭,老子TM的还没吃过呢!”
笏言说完这句话,心中的郁气也算是消失了一些。最后,曹青杰帮笏言报销了七十五块,成功地把笏言给劝进了烤肉店。
三人拿了酒和肉,开始吃起第一轮。
知欲在一旁,看着笏言的手机,若有所思。
‘“毒”,你能控制手机,去和那个“星星闪亮”发消息吗?’
不远处,和“毒”在一起吃着烩面的张怡琳,拨开一颗大蒜,眨了眨被雾气润湿的眼……试着把这蒜给放进烩面汤里。
她只有一个人。
对了,还有“毒”在无声地陪着她。
“不能。与其关注那个,你还不如让笏言知道这里的情况。”
知欲没有立刻回话。毕竟,笏言正在用它去搜寻这烤肉店里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披萨。吃完后,就会有厨师做完送上来。
还有切成一半的月饼。
笏言最后拿了半个披萨,夹起好几块切成短条状的炸鸡排,又拿起几根熟的骨肉相连,回到桌子那里。
他还去酒水区,在犹豫了几秒钟后,拿起一小瓶二锅头。
“以前吃的自助餐,东西可没有那么多。”
笏言放下盘子,钻到最里面。
曹青杰重新坐下。
“我以前也来这里吃过。当时吃的是六十多块的学生餐。”
唐千自始至终都还没有动过。
“跳蚤到底是什么?”
笏言拧开二锅头,灌下小半瓶,不带停地吃着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曹青杰那翻着腌肉的手,也同样没有停下,他注视着唐千。
“你们这些是吃完的吗?”
“是的……”笏言递完盘子,“到底是什么呢?”
“你不要害怕。生老病死,一切自然。”
唐千从“甲子”的世界中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有些不了解的话。
怎么说呢?唐千也不太会开导别人。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他回忆起了自己上过的那几节“思政课”。
“哦,我先说一下。这只是我喜欢这样叫而已。在我心中,那些人做不到像我们这样,但他们也确实很有实力。嗯,还有,就是他们一心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类似经验的东西。”
唐千想了想,接着道:“你觉得,这个世界的时间……是被无限放缓的吗?”
“?我为什么要去想这个问题?”
‘你想一想,为什么别人有要问你问题的想法……’
笏言用一块披萨堵上嘴。
的确,他是想将我的思维限定在一个地方,为了让我更好去理解,才问我问题的。
‘再想一想……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的话,有问你这种问题的必要吗?’
所以,他——
是想让我知道一些东西,所以才问我问题的!
明白了。
还是隐指好用。
笏言也真的开始痛恨起了自己的情商。
“我现在想一想。刚才我有点没压制住我的情绪。……无限放缓?我之前没有想过。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确实是。这个宇宙,在我们的眼中,就是无尽的啊。”
“有这么一种感觉,是吧?”
唐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有,你觉得,这个世界……是死气沉沉的吗?”
笏言放下玻璃酒瓶。
“有时,这样想过。”
唐千把那白色卡片靠近眼睛,收回左眼上的那片“甲子”。
“我们,是作为毛细血管而存在的。我们并没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并没有一种特殊的信仰。所以这时候,就要有‘组织’来约束我们。我这里说的‘组织’,是毛细血管周围的细胞,代表一个能够约束你的人。”
“所以,这个‘甲子’,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曹青杰?曹青杰就是‘毛细血管’,而我,也是一根‘毛细血管’?”
笏言有些明白了。最初,这“偏心”找到的是曹青杰,而自己就是曹青杰找到的“组织”。
笏言碰了碰曹青杰的肩膀。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呢?应该不是那些人让你找我的吧。”
曹青杰往外挪了挪:“我这不是看你平时不管对谁,都挺冷淡的。那些人也给我说,我和谁待在一块觉得舒服,谁就是我要找的人。”
笏言趴到桌子上,伸出胳膊,轻轻端起盘子,又慢慢放下。
“你找我干嘛啊……我TM的最近正不舒服呢。算了算了,你也不要多想。反正,我觉得在这也还挺——”
笏言看见了那带血的牛肉。
他有一瞬间觉得,那肉就好像……是从在河里无奈挣扎的那人身上……割下来的。
“我再拿点吃的。”
笏言右手扶桌,有些吃力地起身。端了满满一盘食物回来,伴着心口那让他有些恍惚的……针刺感,他生硬地,咽下一口肉。
‘得亏之前我心疼过你。“食欲”啊“食欲”,我现在,是真的不打算要你了。’
笏言有种感觉。像“什么欲”的这种东西,要是再出现多一些的话,自己就能够知道什么东西。
从桌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笏言抬头,发现是已经熟悉的老朋友——墨人。
笏言还觉得,这墨人是会一直跟着他们的。可半路上,它就像是突然尿急一样,意外地向着一个方向离开。
现在,它又回来了。
唐千的那个位置,异常宽大。所以墨人就坐在唐千的一旁。
墨人观察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似是吐出了多年的仇怨,似是飘出了半生的郁结。
它又变化了。
从左肩肩胛,到右半身的髂骨脊,在这两个东西形成的与矢状轴平行的平面,之上,是一个女人的模样。
没有穿衣服。但墨一样的颜色,也看不出来什么。
唯一能看出来的,是那欲白还黑的眼白。
唐千往前探身。笏言发现那墨人也想站起,便往后缩了缩。
“这有什么好怕的?拿着!”
唐千两指灵活运动,将这白色卡片在笏言眼前晃了晃。
笏言有些恍惚,伸手接过。想要问一下怎么用。
‘你不是已经看过两次了吗?这时候再不自己试一下,不就更显得奇怪吗?’
有道理。
笏言仰起头,结果碰到了墙壁。
这个位置,是贴着墙排的。
笏言换了个身位,挠了挠后脑勺,仰头,把那东西给倒到自己眼里。
本来还以为,这东西就会像一个湿滑的荷包蛋一样,掉到自己眼睛上。可想象中的感觉并没有出现。
笏言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左眼居然能看见了。
‘说明,这东西,应该不是直接作用于你眼睛的吧?’
笏言点头。
没错,说不定,这东西是直接与自己的脑神经相连。
可濡染,自己的右眼也出现了图像。
这图像,显示的并不是温馨甚至有些安静的烤肉店;而是一家看似混乱嘈杂,实则有序井然的烩面店。
张怡琳的头,埋在胳膊里。
她在有些脏的桌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