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笏言把正神游天外的唐千的手套和口罩都摘了下来,扔在地上。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笏言忍受着左眼再次失明带给他的心理上的不适。
“我本以为,我已经够变态了……可为什么,你和他都……”
笏言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王王。
餐厅里,悄无声息。只有在门外等待好久,而今终能冲进来的风,还在显示着某种生机。
丹凤眼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针对唐千的一个阴——到底是阴谋还是阳谋?
笏言拍了拍唐千的肩膀,让张怡琳轻伏在自己背上。
唐千揉了揉右眼。那东西,已经彻底不在了。
他有些生硬地扭头,带着些许疑惑和感激——本来应该爆发的情绪,被这脱臼的胳膊,给彻底冲散——问出一个问题:
“您是动脉……还是静脉呢?”
说完这句,唐千猛地捂住嘴巴。
怎么能够把自己想的东西给说出来!这种比喻,平时自己想想就好。今天也的确是太过惊慌,这才不小心说了出来。
笏言有些吃惊:这家伙是怎么还能有胆量问出问题的?
笏言没有回答,只一心想要快点出去。
一天把自己给弄瞎弄聋,又在第二天莫名其妙地高出一个用一句话就能杀人的变态这么多,笏言真的因“自己的实力”而感到混乱了。
顺了一双筷子,笏言已经走到了门边,可没成想突然闪出来一张脸,和笏言大眼瞪小眼。
笏言把注意力从那人的两片厚实嘴唇上离开,看着这个应该是急忙跑过来的流动人员,他知道,这下子不太能善了了。
身后的唐千见笏言被一个中年男人人给拦住,警惕心顿时大起。
也不管自己的形象,冲到那人身前,指头便说:“你不去上厕所,来这里干什么?”
笏言往后退了一步,扫了眼男人的上衣,这才明白,这男人是这路上办事处的。
‘管他是谁,我反正得先出去。只要先出去,一切都好说。’
笏言本来是这样想的,可——
‘不要着急,不要一切都按你的本能来……’
门外的冷风,吹得笏言那张汗湿的脸猛地一动。
他转头看去,那男人还没有离开,两个脸颊通红,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再往里看去,自己刚在的那张桌子,年轻人还在没事儿一样坐着。
笏言低头。
警察最少一分钟之内就会来了。虽然和自己没一点关系,可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自己,不能够很好地隐藏情绪,所以继续待在这里,必定行不通!
笏言没去过警局,可一切都要往最坏的方面想。谁知道有没有哪个热血青年会认为自己有很大嫌疑,然后给自己演一出戏呢?
但自己肯定今晚上是要回县城的……
笏言思考着,同时脚步不停。身上出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累的。
还有就快要出来的——被吓的。
虽然笏言强压下了精神上的某些不适,可身体上那些难以在短时间内控制的反射,依旧还存在着。
“你还傻站这儿干什么?都要尿裤子了!”
唐千说完,作势就要去脱那人的裤子。
“赶紧走吧,回……回烧烤店吧。”
笏言回过头,咽了口唾沫。他有些恐惧了。
“我们先走吧。”
唐千不听,又对着那扶门憋尿的人说了几句话,直到那人把裤子给尿湿,这才准备离开。
在准备亦步亦趋地跟上笏言之前,他扭过头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就真的……这么厉害吗?”
唐千没有立刻跟上,又到那死过人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真的什么踪迹都找不到,这才打算继续跟上。
墨人踩在落到地面的一滩尿上,带着也被染成黑色的尸体,在种种气味中穿行,犹入无人之境。
一辆警车穿过墨人的躯体,在饭店门口停下。在没有彻底停稳当的时候,后座的门就被打开,钻出一个秃顶老男人。
这人的两只脚在地上乱踩一气,熟练地让自己脱离了快要跌倒的境地。
“老张——!”
这老秃冲到店门前,扶起老张,也不管老张身上的污秽,把对方扶到警车上。
“小李,这儿还真得拜托你们。我先把老张送医院,到时候抓住那犯人了,你给我打电话,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他!”
“您放心吧。我先去了!”
小李其实也没在车前停留几秒。第二辆警车已经到了最后一个街口,和同事们一起出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现在,自己还是可以先观察一下情况的。
杀人犯?这城市里还真没出现多少。
他深呼吸了几下,找着一个合适的掩体,用52视力的眼睛往里面去看。
除了没有一个人,其它一切正常。
小李还没再换个位置,身后便传来开车门的声音……
————
‘我现在,大概能了解那些不想回国的人的感受了。’
唐千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自己胳膊给接上去。主要是筋骨很强,但皮肤挺弱。左手上尽管有着厚厚的茧,但也架不住皮下脂肪太滑啊!
乖乖,自己学习那些知识,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到国外奔逃吗?国内真就这么卧虎藏龙?
说实话,“偏心”这个作为“二道贩子”的组织,还自大地认为是“动脉”和“静脉”之间的毛细血管,真是……
唐千又包起了嘴唇。以前是他想喝饮料但母亲不让时,会这样来解渴。如今,这已经成为了他忧愁时的一个标志。
窗外依旧灯红酒绿,而我也不再是那个考试时候为了不出去上厕所,而尿裤子的少年。
‘可我的母亲……她……就这么死了吗?无缘无故地,被不知道是谁给弄死了?’
是这个就叫大那么一点的人做的吗?真的有可能!
但一想到对方那神仙般的手段,唐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打半分主意。
最好就此别过,然后再给王王一说,跑到国外去;听说当雇佣兵挺挣钱的,我的体格肯定能胜任;到时候再创立一个佣兵团……
‘怎么不走了?’
唐千从沉默中回过神来,发现笏言在一楼停下,不知和那女接待员说了些什么,直接往旁边拐过去,从开在一楼的饭馆里拿出一个凳子,坐上去,然后把张怡琳抱在怀里。
唐千被弄地有些懵。走过去一问,才知道这店员是不让这姑娘进去。
于是,唐千胳膊肘抵在柜台上,轻声说——
“你还想干什么?”
这声音刚一入耳,唐千就反射性地闭上嘴巴,差点咬住舌头。
他摇了摇头,朝那有些迷茫的接待员露出一副“算你走运”的表情,随后也同样拿出一张椅子,坐到笏言旁边。
“哥,我也真不是有意的。”
笏言的眼神有些冷。他并没有去管唐千说的话。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分辨出妹妹叫出的一声“哥”和这些人叫的“哥”的不同之处。
“我……您也别在意哈,我道歉,道歉了,哈哈。”
唐千心中又开始积攒起了戾气。
笏言当然能够感受到这种戾气的积攒,所以为了不让事情到达不可控制的地步,他没有压制自己声音中藏着的虚弱,直接道:
“你……为什么?”
唐千表情一僵,掩埋的苦涩再也压制不住。
“这真不是我的错啊!我解释,我能解释的!这个‘甲子’是我们独有的,戴上甲子,通过某些方法,就能找到‘醉香’!”
柜台那边正要扫码的男人又不受控制地扭过头来。
笏言无奈扶额。
这唐千,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什么隐秘都往外说?而且还这么大声?
一楼饭店擦桌子的人还想着来把椅子要回去,听见这孩子的发言后,无奈地笑笑。心中的天平终于往“放任”这边倾斜。
在笏言旁边的唐千,也确实被笏言这种极为世俗的心态而震撼到。
按理来说,越强的人,受到的那所谓【示历】的影响应该更大才对。
所以说……
唐千左手的指甲盖猛地用力,都要把食指指腹的皮肤给扎破——他用这种方法去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
所以说,面前这个人,是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成长到这个地步的。
他真的要笑出来了。
这样的一个人,肯定不会是动脉或静脉的。
王王曾在邀他钓鱼时,这样告诉他:
“在石器时代,突然出现一个手持大刀的人。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所有的人都被砍死,而他自己也无法活下去。”
“为什么啊?他难道不能奴役其他的人吗,非要去杀别人呢?”
“总有一天,他会衰老;总有意外,让他失望啊!”
唐千于是便知道了:自己之前拼了命,也不能学好,原来是上天让自己不那么快地衰老,不让自己有那么多的失望啊。
现在的人,不再崇尚神——
他们崇尚的是规则,崇尚的是定理。
唐千有了自己的“规则”,所以他不能再待在“偏心”里面了。
因为有了“规则”,在“偏心”里面,就是最强者。
炼骨?雕肌?画皮?
你们躲着【示历】开发出的烂东西,等到最后的时刻,不也还是会被发现,然后直接从这世界上消失吗?
“老师!老师!”
唐千出了一身的冷汗。过于长远的思考让他又有些脱离现实了。
“老师!”
外面怎么还有人在喊?
笏言拿出一根筷子,对着门外的一个地方指了指:
“你能让这家伙上厕所吗?”
“谁?”
“就一直在喊他老师那位。”
笏言又把胳膊伸直了些。唐千站起身,看见了一个戴着孤寡青蛙帽子的老头。
但既然是一个年轻人的话,肯定就不是这位了。
唐千走到店门外,在公交站牌旁找到了目标。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眼里长满了红血丝,颧骨高耸,双肩挺立。挺精神的一个小伙,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被工作给掏空了。
唐千把手插进口袋,包了包嘴唇,调整好了气势:
“就是你还没有去上厕所啊?”
说实话,作者写这句话的时候,就挺想上厕所的。
年轻人眉毛挑了挑,转过身子:“我为什么要去上厕所呢?”
“嘿!你是不是想去上厕所啊?”
唐千的嘴唇都快被嗦烂了。今天还真是第一次失效。
那今天就再吐一口第一次吐到地面上的痰吧!
唐千找好了角度,吐了一口。可没成想,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把这痰给吹歪了,一半贴到地面上,一半贴到了公交站牌上。
“我日……”
唐千顿感不妙,抬起头来,正好迎上那年轻人笑盈盈的目光。
‘这个“甲子”是造了个什么鬼东西出来?!’
“你好,”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唐千的话而恼火,相反,他还感受到了一些亲切,“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大概有六十多岁的老人?是个老太婆,平时很严厉的,但偶尔也会很馋嘴……”
唐千还没有听完,就直接跑回了烤肉店。
“我真的做不到!救——命——啊!”
笏言发现了这唐千的变化。不过,人和许多生物大概很多都是这样吧,会不自觉地在认为比自己强的人面前表现地软弱。
这个怀抱小美人的男子,故作轻松地起身,把椅子踢到墙边,让张怡琳靠着墙去睡着。
张建民肯定是不会因她而着急的——有建民他要着急的地方。
笏言左右手各拿一根筷子,缓步朝着那孤寡老人走过去。
虽然他现在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氛围”,却依旧是高危的。
‘高危的话,你还要去吗?’
笏言刚好走到门边。
“当然不过去。”
他靠到门上,脱下障壁,想要实现自己的那个想法。
“老师!”
年轻人把门给碰地给撞得一颤,让障壁差点划破笏言的虎口。
‘他说的老师,会不会是——’
笏言一边思考,一边还不忘打字。可就在他要按下回车的时候,眼前的青年却不知发的什么疯,一下子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些许哽咽:
“霖霖啊,你怎么在这里啊……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笏言把障壁从鱼际上轻轻拔下,他混乱的脑海中想的全是那个孤寡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