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慷慨激昂,嘴里唾沫横飞,不知不觉离座而起,意气风发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满朝文武手舞足蹈指点江山,一副唯我独尊的帝王气派,竟将高高在上的太师及满朝文武听得一愣一愣,一个个眼都直了,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他的口中。
太师更是情不自禁一跃而起,眼里泛出难以遏制的欢喜。
杨谦不知道,自从接到西秦南楚同时入侵的消息,太师召集满朝文武紧锣密鼓讨论了几天几夜,不知唇枪舌战了多少轮,千辛万苦才敲定了一个大政方针,而这个方针总体而言跟杨谦的观点相差无几。
满朝文武大多主张设计拖住楚国,调集精兵强将大举西进全歼西秦兵马,待消灭西秦兵马后再来解决楚国问题。
不同之处在于,满朝文武主张的是拖住楚国,要以柴城为中心、以房州城唐州城为肩,在方圆三百里的国境内构建一条坚实的防御阵地,依靠柴城、房州、唐州的几万兵马死死拖住楚国十几万大军,使他们不能继续攻城拔寨,扩大战果。
而杨谦的建议是稳住楚国,甚至连割地求和、嫁人和亲这等丢人现眼的损招都想得出来。
一个“拖”字,一个“稳”字,两相权衡之下自然是“稳”于国力损伤最少。
柴城有三万兵马,房州有两万多人,唐州也有两万多人,如果执行“拖”字诀,这几万人马势必要跟楚国十几万大军死磕到底。
先别说能否拖得住,就算强行拖个一年半载,少说也要牺牲好几万人,其中还有可能殃及南方各州府数十万黎民百姓,代价暂时无法估量。
若是执行“稳”字诀,效仿先秦时张仪割地退楚兵的旧事,一边重金贿赂楚国五大世家,一边拿河南道的楚国旧地为筹码跟楚国谈判,先谈上几个月,故意拖延时日。
就算最后被迫签订割地合约,后续交割关防大印人口土地也需要一年半载,说不定这时关内道战事已结束,魏国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楚军。
这个计策并非没人想过,甚至太师自己都有所考虑。
然而魏国以武立国,官兵百姓数十年来刚硬强悍惯了,便是当年最为恐怖的六王之乱后,面对六国同时挥兵入侵的绝境,都没人提起割地和亲一事。
这等卖国行径极有可能激起民怨沸腾,一着不慎就会让议和之人身败名裂,背上卖国贼的恶名,是以谁都不敢提。
太师不敢提,满朝文武不敢提,杨谦偏偏当众提了出来,焉能不惊?焉能不敬?
文臣武将的目光集中在杨谦身上,便是一直对他心存蔑视的人也大为改观。
谁说他是个贪淫好色、懦弱无能的草包公子?这分明是个不世出的大才,太师的文韬武略也不过如此吧。
满朝顶尖文臣武将辛辛苦苦几天几夜才议定的大政方针,竟被他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殊不知这些玩意儿早已清清楚楚写在历史书上,杨谦的历史学的不算太好,但一本中国古代史,上下五千年,遇到外敌入侵时无非就是这几种选择。
要么死战到底,如不割地不和亲的明朝。
要么割地赔钱,如宋朝清朝。
要么先跟一国割地和亲,倾尽全力消灭另一国,等腾出手来再将外敌全部歼灭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如汉朝唐朝。
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东西,想不记住都难。
以前认为这些历史常识不过是不值一文的废话,没想到这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文的废话在古代属于帝王之术,寻常百姓是读不到的。
窒息般的沉默盘旋在整个议事大厅,半晌没人吱声。
杨谦激动过后,终于发现他们的表情极为古怪,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
这些老狐狸的心思藏的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在太师没有表态之前,他们打死也不会发表任何见解。
太师惊讶过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缓缓坐回紫檀镶玉榻,似笑非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割地求和、什么嫁人和亲,我泱泱大魏焉能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行啦,你这趟出门着实辛苦,听说还受了点伤,先回翠柏院歇着吧,等老夫忙完再找你叙话。”
杨谦沮丧地看着脸色趋于平静的太师老爹,还想继续跟他辩论。
太师不动声色朝他挥手:“去吧,凤阳公主这些天一直在翠柏院等你,都快等成了望夫石,你先去见见她吧。”
杨谦微微一怔,顺口就问:“她等我干嘛?”
太师道:“老夫怎么知道?年轻人的风流事情老夫不感兴趣,你想知道缘由就自己问她吧。”
杨谦心中极为不爽,自诩刚才那些话可是从伟人身上学来的韬略,难道还不足以语惊四座,令这些古代人惊为天人吗?
可是太师不容分说把他驱逐出去,显然那些话并没有打动太师的心。
他迟疑片刻,怏怏离开议事大厅,循着长廊走回翠柏院。
跟以前一样,静悄悄的幽雅长廊上,所有家丁侍女远远看见他就躲得无影无踪。
等他走远了,墙角、花丛、篱笆后才会冒出一些惊疑不定的小脑袋。
杨谦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但是太师府规模太过宏伟,家丁侍女人数臃肿。
除了翠柏院的仆人,其他院子的仆人平素没有机会跟他打交道,并不知道他已经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行事作风,依旧畏之如虎。
杨谦不急于一下子扭转大家心中的刻板印象,毕竟改变一个世界需要一定时间。
他慢慢悠悠走到翠柏院,毕云天早已领着满院子的护卫侍女在门口迎候,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凤阳公主萧霖。
她穿着一身石榴裙,头上斜斜插着几只光芒四射的珠花,额头覆着一片橘黄花钿,自有皇室公主的尊贵气派。
竹韵、梅香、雪雁、秋月四大绿衫侍女带着十几个丫鬟小厮,低眉垂首站在凤阳公主后面。
一见到杨谦出现在长廊尽头,萧霖笑意盈盈迎了上去,极尽亲昵地牵着他的手,说道:“欢迎公子凯旋。”
杨谦看着笑靥如花的萧霖,立刻想起她那个阴险毒辣的老祖宗萧矜,心情极为复杂,正色道:“公主,听说你这些天一直在翠柏院等我?这是何苦?你就不怕人家说你闲话吗?”
刚想甩开她的手,猛地察觉她手掌的触感与秋明素截然不同。
秋明素虽美,却是习武之人,骨骼远比萧霖强壮,手掌皮肤略显粗糙,特别是使惯长剑的手掌心还有肉茧。
想起秋明素,杨谦忍不住在人群中看来看去,却没在找到秋明素的身影,问道:“秋姑娘呢?”
毕云天情绪比较低落,无精打采道:“公子,秋姑娘不知你何时回来,刚跟着银铃儿去后院安排住宿了,这会儿应该在梳洗吧。”
满脸堆欢的萧霖见杨谦虽然牵着她的手,开口问的竟然是半路带来的江湖女子,立时醋意大生,佯装生气甩开他的手,嘟嘴埋怨道:“喂,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竟当着我的面找其他姑娘,她对你如此重要?”
因为萧矜的缘故,杨谦发过誓要血洗萧家满门,虽然可以饶恕萧霖一条小命,却不愿意跟她牵扯太深,以免动摇自己复仇的决心。
于是故作冷淡推开她的手,面无表情道:“公主殿下,你是皇族公主,金枝玉叶,身份何等显赫,应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