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奕歆亥只管向着那对大雁落去的方向打马狂奔,好一阵后,也寻不见那一双大雁落处,奕歆亥心中怒气升起,回头看时,却见这茫茫荒山之中,只有自己一人,心中暗道不好,方才只顾狂奔,却全然忘了自己的马跑得快,其余人断然是跟不上的。奕歆亥不敢停留,忙调转马头,循着来路回去,可是山间路径复杂,自己方才完全没有记得来路,走了一阵,还是没有寻着道路出了深山,心中不免着急。
此时天色渐暗,日头西沉,奕歆亥在这深山中是完全迷失了方向,腹中又感饥渴,心中好不焦躁。恰在此时,座下白玉麒麟马晃动脑袋,打着响鼻,似有奔驰之状,奕歆亥不待收紧缰绳,却听得背后草地窸窸窣窣传来声响,回头看时,不禁惊得一身冷汗,身后数丈处竟有一只黑熊。
那黑熊见奕歆亥发现自己,当时站立起来,一声咆哮,奕歆亥见那黑熊站起的模样,着实大吃一惊,这黑熊足有丈余高,身强体壮,纵使有十数个成人,也未必能奈何它。
奕歆亥正不知如何处,白玉麒麟马见这情形一声长嘶,甩开四蹄狂奔,这白玉麒麟马乃是世间少有良驹,在这时知道带着主人快快逃离,若是换做其它马匹,方才黑熊那一声咆哮早就可以吓得它们全身发软,不知何处了。
白玉麒麟马一阵狂奔,那黑熊哪里肯放过奕歆亥,只管在后追赶,别看那黑熊身体笨重,在这山间奔跑开来,却也十分迅速。奕歆亥伏在鞍上,回头正看见那黑熊在后追赶,他在箭壶中扯出一支箭矢,装上小弩,照着黑熊便是一箭射去,可是这小弩力道不足,再者那黑熊皮糙肉厚,那箭射中黑熊颈项,好似给它搔痒一般,那黑熊如毫无感觉般,只管向前追赶,丝毫不曾停顿。
奕歆亥见了这情景,暗道:“看来这黑熊皮糙肉厚,箭矢难以伤它,只有寻它脆弱之处。”思量已定,奕歆亥又扯出一支箭矢,装在小弩上,照着黑熊面门一箭射去,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黑熊左眼。黑熊这下是吃了亏,怪叫连连,打了几个踉跄,但奔跑的速度却是丝毫不慢。奕歆亥再去取箭,准备再射黑熊右眼,此时却忽觉身子一沉,整个人被掀翻马下,原来方才白玉麒麟马只管奔跑,可是此时天色昏暗,加之山间道路崎岖难行,失了前蹄。
奕歆亥这一下被摔得跌出去丈余远,眼冒金星,待起身时,黑熊已张牙舞爪,欺近身前。奕歆亥大惊,方才跌下马时小弩不知掉到何处,黑熊一掌向奕歆亥拍来,奕歆亥将身子一沉,就地翻滚开,到了一侧,顺势将腰间匕首拔出,擎在手中护身。黑熊一掌击空,转身又奔奕歆亥来。奕歆亥仗着身形灵巧,左右腾挪躲闪,片刻到了黑熊身后,瞅准时机用匕首猛刺黑熊后行,可是那黑熊皮毛厚重,而匕首短小,纵然奕歆亥使出了十分力气,那匕首完全没入黑熊皮肉,也没有伤到其脏器。
黑熊背后吃疼,暴怒异常,猛地转身,奕歆亥忙向后腾跃,匕首收回不及,也脱了手,这下赤手空拳更加奈何不了它,奕歆亥忙向白玉麒麟马奔去,此时白玉麒麟马已站起,正在原地前蹄刨地,打着响鼻。可是奕歆亥才跑数步,便觉背后一阵风至,他心中暗道不好,忙身子向前扑倒,躲过那黑熊对着自己后脑挥来的一掌,不等奕歆亥爬起,黑熊又一掌拍去。奕歆亥此时无处着力,已不及躲闪,暗道:“我命休矣!”
却在此时,但闻弓弦声响,那黑熊一声怪叫,右眼也中了一箭,双目失明,乱舞着双掌,奕歆亥趁机翻滚到一旁,这时却见一人欺近,低喝一声,手起刀落,一刀劈开了黑熊胸腹,黑熊的心肝肠胃一股脑流了出来,那黑熊直接倒地怪叫连连,那人复一刀取了它性命。
那人见黑熊不再动弹,走近奕歆亥,问道:“这位是谁家的公子,怎么独自在此?”
奕歆亥经此一遭,惊魂未定,方才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如今得救,心间放松,这生死便在一瞬间,登时觉得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奕歆亥神志渐渐恢复,眼见自己正躺在一间茅草屋中,耳边有一女子言语之声,道:“夫君,看这位公子穿着讲究,还骑着这么好的马,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之中。”
话音刚落,一浑厚男声传来,道:“今日我狩猎回来,在山中听到黑熊咆哮还有马啼之声,便去查看,正好见到这孩子与黑熊厮杀,这孩子年幼,身手相当不错,但是那黑熊皮糙肉厚,力气巨大,这孩子没有趁手的兵刃,不能把那黑熊奈何。眼见他要被那黑熊所害,我便出手相救,若是晚了半步,这孩子性命休矣。我看过他,身上并无损伤,如今他应该是受了惊吓,才晕了过去。看他的模样,或许是成都府中大户人家子弟,待他醒来问问便知道了,到时我便送他回去。”
奕歆亥听得分明,原来说话这人便是今日出手相救的恩公,奕歆亥不敢怠慢,翻身下床,行至那说话的男子面前,拜倒于地,道:“多谢恩人今日相救。”
那对夫妻被奕歆亥这番举动惊了一下,夫人忙上前扶起奕歆亥道:“这位公子何必如此,我们乡野人家哪里受得你这般礼数,再者我家夫君出手相救公子,这是人之常情,公子有难,他怎么坐视不理。”
男子道:“正是,公子不必这般计较,不知公子是哪家人,明日天明,我送公子回去。”
奕歆亥施了一礼道:“不瞒恩人,我乃是成都府奕家之人,名唤奕歆亥。”
男子一怔,道:“成都奕家?那奕远成奕老将军是?”
奕歆亥道:“正是我祖父。”
男子笑道:“果然是将门无犬子啊!今日我见你与那黑熊搏杀,身手不错,只是亏欠了气力,又无趁手兵刃,若是你再长个几岁,气力大些,那黑熊岂能在你手下讨活。”
奕歆亥道:“还未请教恩人大名。”
男人看了看奕歆亥,抚须笑道:“某家姓关名烨。”
奕歆亥听了关烨这名字,又是一惊,问道:“恩人便是曾在落凤山救我全家性命之人?”
关烨笑道:“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奕歆亥纳头又拜,道:“拜见恩公,我自幼便听祖父讲起恩公,祖父日日祈盼得见恩公,却难以如愿,不想今日我又得恩公所救。”
关烨笑道:“都说了,那些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这般记挂?还劳烦奕老将军这般记挂!”关烨扶起奕歆亥,唤他一起用些饭食,奕歆亥在山中大半日,早就饥渴难耐,如今见到桌上都是关烨打回来的山珍,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起来。
桌上尚有关烨长女关月娥,与奕歆亥年龄相差无几,幼子关飞,如今三四岁模样,关月娥见奕歆亥的模样,不禁掩面而笑,那关飞直言道:“你怎么这副吃相,竟像是饿鬼一般?”
关烨闻言,道:“不得无礼!”
关飞吐了吐舌头,自顾着吃饭,关月娥起身为奕歆亥倒了一盏茶,道:“公子慢些用。”
奕歆亥也觉自己有失礼数,笑了一下,也慢慢吃着。当夜无话,饭后便各自歇息,到次日天明时,奕歆亥拜别关烨之妻,而后便与关烨分别乘着马向山外而去。
再说那山外,前日奕远成听闻奕歆亥在山中走失,忙带着所有家丁与家将来寻,城中又有都尉带着千余军士来相助寻找。寻了一夜,却不见奕歆亥踪影,奕远成心急如焚,正不知如何是好,却有家将来报,奕歆亥回来了。
奕远成急忙上前相迎,却见奕歆亥与另一人一并打马到来,奕远成定睛看时,只见那人气宇轩昂,好一副威风凛凛之态,认出这不正是当初在落凤山中救了自己一家人性命的关烨。奕远成连忙滚鞍下马,迎上前去。
关烨与奕歆亥见奕远成下马,也勒住了马,下马步行上前。奕远成迎住关烨,施礼道:“未知恩公在此,老夫怠慢了!”
关烨忙还礼道:“老将军言重了,关某一介乡野莽夫,哪当得起老将军这般。”
奕远成道:“要的要的,若无恩公,哪里有我奕家。”说罢,他唤跟在身后的六子一齐上前来拜关烨,六子与奕歆亥一样,自幼都听奕远成讲过当年关烨相救之事,如今见了恩公,便都一起参拜。关烨忙一一扶起。
众人寒暄一番,奕歆亥又将之前事告知,奕远成感慨不尽,对关烨又是一番相谢。随后,众人一齐返回成都府中,奕远成早命人先行通知家人,准备酒宴,待奕远成一行人到府前时,早有夫人王氏,带着奕家上下人等恭候,见了关烨,都下拜施礼,关烨百般还礼劝慰,众人才肯起身。
一路言语,奕远成已牵着关烨手腕,来到前厅中,奕远成招待关烨坐定,众家人除奕坚、奕刚与奕强外也都暂且退下。不一刻,下人奉上茶来。奕远成道:“当年一别,数年来老夫曾派人多处打听恩公下落,却始终寻不到,不想今日得遇,总算成全了老夫一桩心事。更有机缘的是,恩公如今又救了老夫孙儿,我奕家当真的亏欠恩公许多啊!”
关烨道:“奕老将军切莫如此,关某所做不过是仗义之举,任天下义士均会如此,奕老将军这般记挂,当真是让关某羞愧啊!”
奕远成摆了摆手道:“恩公当然当得,恩公便是这天下少有的义士啊!这些年老夫无时无刻不记挂恩公,不知恩公在何处啊?”
关烨道:“关某年幼时曾在荆州随家师学艺多年,学成后本欲投效行伍,做一番功业,可是当时天下已定,我这般武夫哪有出头之地,后来听闻蜀中匪患甚重,且关某本是蜀中之人,便拜别家师,回归蜀地乡里,心想即便不能博得个功名,至少也可做一方豪侠,尽绵薄之力,除他几处匪患,也算是为百姓尽力了,可是关某才回益州不久,突然获知家师染病,便连夜赶往荆州,不想于途中见奕老将军遇险,便出手相助,这实乃是道义之举,不足以令老将军时时感念。”
奕远成笑道:“恩公之举,保得老夫一众家眷,使我奕家香火不断,此实乃再造之恩!老夫怎能不挂念?方才恩公所言家师染病,不知此间可康复?”
关烨叹道:“家师一病五载,不治亡故,尔后关某守孝三载,之后方才返回蜀地,如今机缘所致,又与奕老将军相见。”
奕远成道:“将军真乃至孝仁义之士,得识将军实乃老夫之福气。未知恩公家师是何许人?能教出恩公此等义士,必是高人!”
关烨道:“家师通晓百家之学,又有武艺在身,确是世间难寻的奇才,只是他向来处事低调,不愿显于人前,向来归隐山间耕几分薄田,只图个逍遥自在,如今仙逝,恐怕世间再难有人知晓他啦!”
奕远成叹道:“只可惜如此高人却不能入朝为官,为治理天下出策出力,实乃天下之憾事。如今恩公既已前来,不若由老夫启奏朝廷,得个官职,也好封妻荫子。”
关烨闻言,急道:“老将军休要如此说,关某今日前来,只为久慕老将军之名,特来拜访,此一,不为往日相助之事,讨些敬奉,讹些钱帛;此二,更非为求那一官半职!若老将军如此说,关某这厢便离去,之前情谊也休再提起,从此我们便不再往来。”
奕远成忙道:“恩公休怪!老夫岂有轻薄之意,只是老夫甚为敬重恩公,因此不忍分别,只是想恩公能时时伴在身边,再者,恩公一身本事,难道甘心此生碌碌无为?”
关烨道:“老将军,实不相瞒,原来家师乃是前朝征东将军于世恺之子于络,且关某妻室乃是家师之女。因这关系,关某担心日后若被朝廷知晓,会为难家人,故而回到蜀中后,便一直隐于山林之中,图个逍遥快活,不再有博取功名之心。”
奕远成闻言惊道:“原来如此!”惊了半晌,乃道:“当年老夫随太祖皇帝起兵,前朝兵将一触即溃,望风而降。唯有于世恺于将军,与我朝太祖皇帝大小十余战,数次将太祖皇帝逼入绝境,于将军实乃旷世之才,只可惜赵末帝昏聩,听信谗言,竟屈杀了于将军。我朝建国后,太祖皇帝施重金,寻得了于世恺遗骸,以王侯之礼厚葬了于将军,并四处寻找于将军家眷,却终寻不得,当时只道是俱被奸臣害了,不想竟隐归山林。老夫也曾对于将军敬佩不已,只可惜各为其主,不能把酒言欢,奈何于将军被昏君奸臣所害,家眷亦难寻得,老夫时常想起也心痛不已,今日有幸得见其传人,恰又是老夫之恩公,这真乃苍天垂青,圆老夫夙愿。”
关烨道:“家师自幼便追随于老将军身侧,常年居于行伍之间,也颇得于老将军真传,后于老将军被害,家师料定昏君奸臣误国至深,国必亡,便携家眷,隐姓埋名避祸而去。家父为于老将军亲随,甚得于老将军信任,受老将军之托,与家师一起护着家眷躲避,不久家父病逝,家师便留我在身边,视为己出,教我本事,待我长成,又将膝下唯一一女许配于关某。关某一直以父子之礼侍奉家师,当朝太祖皇帝以王侯礼厚葬于老将军时,关某也曾劝过家师出仕,毕竟太祖皇帝之举足见其是一代明君,然家师已心灰意冷,不愿出仕,只愿归隐田间享受一份安逸。”
奕远成顿足叹道:“当真可惜了国家栋梁之才。恩公方才所说,自己隐居山林,如今莫不是便在那城北山间居住?”
关烨道:“正是!”
奕远成道:“恩公与老夫如此相近,为何迟迟不肯来相见,若是无今日之事,莫不是要老夫今生难见恩公?”
关烨道:“乡野粗人,怕叨扰了老将军。”
奕远成嗔道:“恩公怎是如此谨小之人?老夫也是穷苦出身,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恩公不肯前来,莫不是瞧不起老夫?”
关烨忙道:“关某怎敢?”
奕远成道:“既然如此,恩公且将妻女接来,于老夫府中暂住。”关烨一再推辞,但奕远成不由分说,唤来下人,准备马车,立即前往城外。不出半日便已将关烨妻儿子女接回。奕远成与关烨妻于氏互相见礼。关月娥与关飞,也向奕远成叩拜行礼,奕远成忙扶起,却见关月娥生得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心中好不喜欢。
不一时,酒饭准备完毕,奕远成携三子与七位孙儿同关烨一同入席,关烨妻儿子女则由王氏带着去偏厅用饭。奕远成并三子轮番与关烨敬酒,关烨也不推辞。酒过三巡,奕远成放下酒盏,道:“恩公,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恩公意愿?”
关烨闻言,道:“老将军,关某对老将军敬仰已久,若老将军能用上关某之处,关某自当效犬马之劳。唯独出仕之事,关某难以应允。”
奕远成笑道:“恩公既已表明心志,老夫怎能不识趣?出仕之事老夫绝不再提!老夫曾见过恩公武艺,有千军夺帅之本领,今日交谈,又识得恩公礼法娴熟,让老夫钦佩不已,而恩公得于将军亲传,必定深谙谋略。如今老夫有七位孙儿,历来都是老夫还有一些师傅教授点拨些武艺,平时原有门馆先生教些诗文礼法,谁知只有老夫长孙认真好学,其余些个尽是些调皮捣蛋之儿,先生也奈何不了。老夫才疏学浅,且年事已高,事务繁忙,故而想恳请恩公留在府中,收老夫这七个孙儿为徒,教授些本事。老夫这七个顽劣孙辈,若得恩公点拨,必然可成器,还望恩公应允。”
关烨闻言,暗想:“如今奕老将军以诚相待,怎能辜负,且我有一身本事,也需传承下去,不使恩师衣钵失传于我手。”关烨微微正身,打量了奕歆亥等七子一番,心中暗惊道:“诸子年纪虽小,却各个器宇非凡,日后必成大器,尤其是奕歆亥,年纪虽幼,却本事了得,前番交谈,此子礼法皆知,聪明伶俐,若是好生教导,日后之所成,必定难以估量。”思量已定,乃道:“奕老将军言重了,关某才疏学浅,却蒙老将军这般抬爱,关某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如今老将军盛情难却,关某自然不敢推辞。”
奕远成闻言抚掌笑道:“如此最好!有恩公来教导他们,当真是我奕家的福气!”当下举盏,与关烨连吃三盏。
且说关烨这边应承了奕远成,愿收七子为徒,奕远成正感欣慰之时。谁料此番竟恼了席间的奕元霸,只听其道:“祖父,做我等师父岂是卖卖嘴皮的易事,我们兄弟可不是一般的杂耍把式,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怎能任谁就来做个师父?若是当真要做我们师父,须是要胜过我们才可。否则免不得被我等兄弟日日羞辱!”
奕远成闻此,怒喝道:“大胆逆子,怎能这般无礼!休得胡言!”
奕歆亥见状忙道:“祖父莫气!”随后起身离席,向关烨略施一礼道:“恩公也莫见怪!我们几兄弟都是直爽之人,若未见恩公真本事便拜为师,心中怎会信服,只怕到时会委屈了恩公,若是恩公使我兄弟信服,我众兄弟当以师徒父子之礼侍奉。”
奕歆亥句句在理,关烨心中称赞此子,不禁暗自喜欢,点头称善道:“老将军休恼,长孙公子所言极是,明日关某愿与各位小少爷较量一番,若输,便即刻离去。”
奕歆亥闻言接道:“若恩公胜出,我众兄弟必当众人奉茶拜师!”当下众人约定次日清晨在府中比试一番。当夜无话,散席后众人各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