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吕奉自养病深宫以来,遍寻天下名医,均无法治愈,吕奉常感头疼欲裂,痛苦不堪,更是不问朝政,不教任何人叨扰,除太子吕成日日请安,将朝中紧要之事奏知,其他百官绝难相见。
这日,吕成服过汤药,头疼稍减,便觉困意来袭,似梦似醒之间,忽闻一人唱道:“紫微帝君请吕国圣上小山亭赴宴。”
吕奉一惊,循声望去,却见两个道童立于龙榻之前,吕奉惊问:“尔等何人?”左右看时,却不见一个随伺,正欲呼喊,一道童应道:“圣上莫要慌乱,我二人乃是紫微真人左右童子,此番真人于小山亭设宴,差我二人来请圣上赴宴。”
吕奉不明就里,起身来,但觉此时通体舒畅,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病态模样,吕奉心中一喜,暗道:“朕之病患,莫不是痊愈了。”
道童道:“圣上,如今车架已备在宫门外,请圣上登车驾,帝君已在等候。”
吕奉只管随两个道童前后出了寝宫,宫外可见侍卫林立,内监往来,却无一人向吕奉朝拜,好似均看不到一般,吕奉正暗自奇怪,却见前方果停有一车架。
道童引吕奉行至车架旁,将其扶上车架,便一左一右伺立于两旁,道童道了一声“起”,两匹骏马便起步前行。
吕奉端坐车架之上,穿行于皇城之中,往来侍卫均似看不见一般,只管在一旁走过。吕奉甚是惊奇,乃问道:“为何他们就像看不到朕的车驾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道童应道:“真人设宴相邀圣上,实因圣上乃天子,并非他们这般凡人可比,我等俱非凡人,他们自然看见不得。”
吕奉问道:“莫不是你们是仙家?”
道童笑道:“圣上等会便知。”言毕便不再言语。
车驾并未出了皇城,只是向皇城内院而去,但见此处多是低矮房屋,简陋异常,平日里,吕奉绝不会来此,也不知此为何处。如今车驾却往这来,吕奉道:“此间是什么所在,朕平日里竟不曾来过?”
道童道:“此处多是内监居所,也有冷宫,岂是圣上平日会来的地方?”
吕奉不解道:“既如此,为何要带朕来此?”
道童道:“过了此处就是小山亭,便是真人设宴之处。”
果然,过了那片满是低矮房屋处,便见一座低矮的小山包,车架循着山路向山上而去,这山虽不高大,但却风景秀美,四处花草丛生,莺飞蝶舞,吕奉不禁称奇,暗道:“如今已是入秋时节,为何此处还是这春日般景色,平常时朕竟毫无所知。”看着满山美景,吕奉顿觉神清气爽。
行了不久,车驾停下,道童道:“圣上,已到了小山亭,请你随我们前去入席。”
吕奉定睛看时,见前方确有一亭,雕梁画栋,好不漂亮,亭前许多道童伺立,又有白鹤不时往来,好似仙境一般,吕奉暗暗称奇,下了车驾,遂指引道童前行。
进入亭中,却见一道人,头戴紫金道观,生得童颜鹤发,面露红光,三缕长须垂于胸前,好一番道风仙骨,那道人将手中拂尘一扫,道:“无量天尊,贫道紫微真人今日冒昧请圣上来此赴宴,叨扰了圣上,还望见谅。”
吕奉道:“言重了,朕在皇城之中多年,竟不知还有这仙境一般的所在,未知真人为何设宴相邀?”
紫微真人道:“贫道感念圣上仁德,心怀天下苍生,是为人间明君,心中敬仰,故而略备酒宴,想与圣上小聚,还望圣上莫要嫌弃。”言罢乃引吕奉相对入席。
吕奉细看面前酒菜,但见那菜是七色花草一盘,如珍珠般黄豆一碟,好似琼浆一般美酒一壶,这些事物岂是凡间所有?吕奉惊道:“真人可是仙家?”
紫微真人笑道:“贫道不过是一化外修行之人,怎敢妄称仙家?”当下把盏道,“贫道先敬圣上一杯。”
这时有道童为吕奉斟了一盏酒,酒才入盏中,便香气扑鼻,吕奉举起,一饮而尽,但觉甘冽爽口,如此美酒,哪曾饮过?一盏酒饮毕,吕奉与紫微真人共同举箸,那七色花草味道甘甜如蜜糖般,那形如珍珠般的黄豆,竟有百般味,才食一颗,便已觉腹中饱了。
紫微真人道:“这些酒菜,不知陛下用得惯否?”
吕奉道:“这些酒菜,朕平生还是第一次见,端地美味,此物必是来自仙界,人间哪有得寻?”
紫微真人笑道:“圣上并非凡人,你贵为天子,自然可以品尝这些。此番贫道请圣上前来,也是有事相告,如今还请圣上看一番风景。”
紫微真人言罢,将手一扬,拂尘拂过,却见亭外原本一番风和日丽,春意盎然的景象,竟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脚下须臾间变作焦土,处处可见枯骨。吕奉惊异万分,他忙起身,此间正可看到山下的皇城,但见皇城之中宫殿倒塌,火光冲天。这时却见四周起了许多烟尘,隐隐传来喊杀马蹄之声,又有许多形貌枯朽之人自焦土中爬起,好似地狱恶鬼一般,向着吕奉张牙舞爪而来。吕奉大惊失色,忙以手掩面。
不料须臾间,方才一番情景尽数不见,亭外又是之前那般鸟语花香之景。吕奉吃惊不小,问道:“真人,这是为何?”
紫微真人收起拂尘轻捻胡须道:“圣上,此番景象极为不祥,是社稷将倾之兆。”
吕奉大惊,道:“真人何出此言?”
紫微真人道:“此乃天数。贫道不愿见苍生受苦,此番邀圣上来此,便为化解这般劫难。”
吕奉忙道:“真人仁慈,实乃苍生之福,还望真人助朕化解这劫难。”
紫微真人道:“圣上,此乃天道使然,如今贫道将天机告于圣上,已是大大的罪过,实难出手助你化解?不过贫道有几句箴言送于圣上,若是圣上可以参透,或可化解这番劫难。这也是贫道唯一可做的。”
吕奉忙道:“还望真人告知。”
紫微真人捻须道:“祸乱水民起,社稷寿禄终。”言毕将拂尘一扫,又道,“圣上,贫道只能以这箴言相告,还望圣上细细参透。”
吕奉正欲再言,忽见晴空霹雳,震彻寰宇,紫微真人仰视苍穹,道:“贫道此番泄露了天机,已惹得天怒。如今贫道先告辞了,无量天尊。”言罢,将拂尘一挥,吕奉但觉一阵风沙吹得自己双目难睁,待风沙过后,吕奉睁眼来看,却见自己仍在寝宫之中,卧于龙榻之上,原来方才是一梦。
吕奉越想越觉奇怪,那梦竟如此真实,便欲起身,奈何全身无力,不似梦中那般周身通畅。侍奉在侧的内监见吕奉动身,忙道:“陛下,你龙体抱恙,还需卧床安歇。”
吕奉复又躺下,思量这方才那梦,叫内监将其梦中所得那句箴言用纸笔记下,又问内监道:“朕且问你,这皇城深处是否有一处遍是低矮房屋的所在?”
内监回道:“回禀陛下,有的,那里是内监们的住所,冷宫也在那里。”
吕奉又问:“那里过去,是否有一小山,山上有一小山亭?”
内监道:“正是,那里确是有一座小山,奴才虽并未曾去过那里,但是听其他人说过,那座山上确实有一座小亭,还有一座道君庙,不知是何时所建。”
吕奉闻此,暗暗称奇,即命差使前往小山中那道君庙查看,并着画师同往,抄录道君神像样貌。差使当日便返还,将道君像呈于吕奉,吕奉展开来看,竟与梦中那紫微真人一般模样。
吕奉忙问:“那里如今是怎般景象?”
差使回道:“回陛下,如今那小亭基本坍塌了,那道君庙也是破败不堪,香火不知断了多久。”
吕奉暗道:“如今道君显灵,送箴言于朕,朕岂能使道君庙宇这般凄凉?”当下即命传旨,修缮小山亭与道君庙,为道君重塑金身,继续香火。不出月余,一应事务尽皆完成,吕奉无法成行,乃命吕成率百官前往道君庙,焚香伺候,不在话下。
这日,吕成侍奉吕奉用过汤药,吕奉道:“皇儿,前番朕得一梦,那小山之上的道君紫微真人,在梦中送朕两句箴言。初时朕还是将信将疑,后来见那庙宇中道君神像,样貌竟与朕梦中所见无异,便觉此梦似乎真有所征兆。”言毕,即命内监将记了箴言的纸取来呈于吕成来看。
吕成看了一番,却一时难以参透,道:“父皇,孩儿愚钝无法参透这箴言的奥秘。”
吕奉道:“皇儿莫恼,近日来朕也是日夜参悟,难有所获。明日皇儿可将此箴言向百官询问,看百官有何见解。”吕成允诺。
次日早朝,吕成登殿,百官施礼毕。吕成道:“前日,父皇得了两句箴言,却一时难以尽数参透其中意义,今日众卿都在,便请一齐帮忙参悟一番。”言毕,乃命内监将箴言出示于百官传阅。
朝中百官传阅一番,各个喃喃自语,间或窃窃私语,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吕成问道:“众卿可有参透者?”
百官闻此,各箴其口,不再言语,却有顾硕道:“太子殿下,老奴似乎看出一些端倪。但是老奴不敢说,怕太子殿下怪罪。”
吕成道:“顾卿家如今是解这箴言,你有何参悟尽管说来,不必隐瞒。”
顾硕应诺,道:“依老奴之见,这箴言实在是大逆不道,是说这江山社稷将要有危难啊!”
吕成闻此一惊,道:“此话怎讲?”
顾硕道:“那箴言已讲明,‘祸乱水民起,社稷寿禄终’,这不是在说‘水民’将起祸乱,然后‘社稷终’,这不就是在说社稷将危吗?”
吕成道:“这‘水民’做何解释?”
顾硕道:“依老奴之见,这箴言之中得‘水民’,必定是暗指近水之人,如此,太子殿下可禀明圣上,彻查并提防与‘水’相关或其治下近水的官员,并命各处地方,严查治下渔村、港口,抓获有谋逆之嫌的官员乱民,可保社稷无虞。”
顾硕言罢,吕成还未搭话,却有一人怒喝:“一派胡言!”众人看时,此人乃是太子太傅钱文,只见其出班奏道:“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轻信这顾硕之言!若真如他所言,必然会使朝野生乱,百姓不安。若是有人借此机会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鱼肉百姓,那时才真的是社稷危矣!这顾硕借着解这箴言之机,说出这般言语,当真是其心可诛啊!”
顾硕道:“钱大人,咱家也是将对箴言的参悟如实道来,咱家一片忠心,怎会是包藏祸心?大人为何这般辱骂咱家?”
钱文道:“顾硕!你说自己一片忠心,可对得起良心?你的作为,天下谁人不知?你趁陛下养病深宫,太子仁慈,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别人怕你,本官可不怕你!今日在这朝堂之上,本官便是要将你这阉宦所作所为公告天下!”
顾硕大怒,道:“你这匹夫,朝堂之上,你竟敢这般辱骂咱家!”
吕成见这般情景,道:“好了!这朝堂之上,岂是争吵谩骂之地?”言罢,挥了挥手,命退朝,百官唱喏。
且说顾硕今日在朝堂上受了这般气,回到府中,闷闷不乐,心中暗道:“这钱文乃是太子太傅,自然是太子心腹,如今他敢在朝堂之上这般言语,必然是仗着太子势力。若是日后太子登极,大权独断,那时咱家如何处?”一番思量,苦无对策,乃传唤心腹差使高琼,道:“之前但凡咱家有事,都有徐维献计周全,如今徐维赴任益州,本为着其它打算,不料此番钱文那厮竟这般大胆,敢在朝堂之上这般欺辱咱家,此番咱家在朝堂上受了这般恶气,心中着实难受,如今咱家修书一封,你速速赶往益州去见徐维,向他问计。”
高琼称是,顾硕又道:“须机密行事,切不可让人察觉,尤其是那奕远成。”当下乃修书一封,用蜡密密封好,交于高琼。
高琼不敢耽搁,当日便只身离开长安,快马加鞭直奔益州而去。于途行了半月,赶到益州成都城中,问得刺史府所在,便循路而去。到得刺史府前,高琼向守卫报道:“在下自长安而来,是徐大人表亲兄弟姓高名琼,如今因家中事务,欲见徐大人,还望通传。”
守卫闻知此人是徐维表亲,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报。徐维闻报,自然晓得这高琼是顾硕心腹差使,忙让守卫请入。
高琼才进府中,徐维忙将其接入内厅,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未知恩相派阁下来所为何事?”
差使道:“主人此次在朝堂之上被那钱文羞辱,心中十分愤恨,还望大人为主人分忧。有主人书信一封,请大人过目。”言毕,自贴身处取出书信递于徐维。
徐维将书信拆开来看,对于前事已十分了然,他将书信置于火烛之上焚烧成灰烬,而后坐定,默然无语。
高琼问道:“大人如何这般?可有对策?”
徐维问道:“如今陛下病况如何?”
高琼道:“如今陛下病情不见好转,仍然养病深宫之中。”
徐维又问:“你可知,如今恩相与太子一齐打理朝政,二人可有矛盾?”
高琼道:“这个小的就不尽知晓了,主人历来处事周全,料来不会与太子有什么明面上的矛盾。”
徐维再问:“那太子侍奉陛下如何?”
高琼道:“听主人讲起过,太子必定日日为陛下亲奉汤药,不敢怠慢。”
徐维闻此,眼中一亮,道:“如今之势,当行大事,否则恩相后患无穷。我回信一封,劳烦阁下回报恩相。”言毕乃取纸笔,修书一封,也用蜡密密封住,交于高琼,道:“事不宜迟,你速速回去,务必将这书信亲自交于恩相手中,绝不可由旁人知晓,否则我等性命堪忧。”
高琼称是,将书信藏于贴身处,正欲出去。徐维拦住,道:“且稍等,这般出去易让人起疑。”当下,徐维与高琼一齐走出内厅,高声道:“来人,取五十两纹银与我表弟。”
而后又对高琼道:“本官别无余财,这五十两也是长年积攒下来的,如今你且拿着银两速速回去,妥善料理家中之事。再转告家人,本官在此一切安好,事事顺遂,不必记挂。”徐维此言目的有二,其一是要掩人耳目,使人深信这高琼便是他的家人,此次因家事而来;其二不过是在让高琼转告顾硕,自己在益州一切顺利,高琼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些,当下拜道:“多谢表兄慷慨相助,弟代家人拜谢了!”
徐维道:“不必这般多礼,你速速回去,事情紧急,我便不久留你了。”
高琼称是,当下即向长安赶去。又行了半月,回到了长安顾硕府中,面见了顾硕,高琼示意顾硕屏退众人,顾硕会意,乃命众人退下,待厅中只剩二人时,高琼将徐维书信取出,呈于顾硕。
顾硕接过书信问道:“徐维可有什么言语?”
高琼道:“徐大人要小的转告主人,他在益州一切顺遂,请你不必记挂。如今徐大人已把向主人进献的计策写在了这书信中。”
顾硕接过书信,微微颔首,道:“这徐维足智多谋,得他相助必可成事。”言罢,将书信拆开来看,谁料这一看,惊得顾硕浑身发抖,手中书信也落地了。
高琼见状,忙问道:“主人,怎般如此?”
顾硕道:“不想这徐维竟为咱家出了这般计策。”言罢示意高琼将书信拾起来看。
高琼将书信拾起,看了一遍,道:“这徐大人着实大胆,但是依小的看,这的确是上策啊!”
顾硕问道:“何以见得?此计如此危险,若是有半分差池,我等均万劫不复!”
高琼道:“主人,如今太子当政,太子党羽中人便敢于在朝堂之上羞辱主人,若是太子殿下登极,岂还有主人立足之地?必被他们设计谋害!若是依徐大人之计行事,最差也不过事败身死,若是事成,则永葆主人荣华富贵!”
顾硕闻此,心中一动,思虑再三,也觉高琼之言有理,于其为人鱼肉,不如我为刀俎。思量已定,乃道:“便依徐维计策行事!如今便这般行事……”言罢,即向高琼如此这般安排一番,高琼领命,即刻行事,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