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敢耽搁,立刻离了洛阳,向荆州而去,一路快马加鞭,不出十余日,过了宛郡,便已进入了荆州地界。回顾来路,并未见有一兵一卒追赶,如此众人心中才安稳许多,当夜,众人寻了一处乡间人家借宿,赵成将钱财兑付给了主人,让主人准备了一些酒饭,一行人此番辛苦,如今草草用了些酒饭,便各自去歇息了。
赵敷在屋中辗转反侧,思量着此番经历,好似在那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禁唏嘘,睡意全无,便唤赵成同到屋外叙话。赵成也还未歇息,见赵敷召唤,便紧随赵敷而去,来到屋外。赵敷开言道:“如今为兄乃是戴罪之人,虽说背负的是奸臣妄加之罪,但是我等也不可大张旗鼓地回去,若是惹得奸佞爪牙的察觉,只怕是又有祸事。以你我二人如今之境地,绝难与奸佞较量。为兄思量着,这荆州地界之中,认得你我兄弟二人的大有人在,而此行前方便是新野,那新野守将素来与我不和,只怕此番经过,会被其算计,咱们还是要另寻它路才是。”
赵成道:“不瞒兄长,如今之势,岂是只有新野守将这般?自从兄长遭难后,那刺史蔡通便夺了兵符,将弟逐出。他又趁着兄长遭难,百般运作,收买下了许多荆州大小官员。”
赵敷叹道:“此乃人之常情,如今我等回来,这些奸人岂能轻易罢休?尤其是那蔡通,此人乃是顾硕爪牙,我们必须提防。”
赵成道:“依弟之见,如今我等不如改行水路,径直到江津去,那里有郭纯驻守,他素来忠于兄长,再者江津除原来的守军外,前番奕家众人均被我安排在江津落脚,歆亥众兄弟自益州带来了千余军士协助城防,兄长可先去江津落脚才好。”
赵敷道:“如此,便依兄弟之言,咱们明日便走水路,往江津而去。”
赵成又道:“还有一事,弟要问兄长。”
赵敷道:“有何事,但说无妨。”
赵成问道:“兄长经历此番劫难,如今得脱,今后有何打算?”
赵敷微微叹息,道:“如今朝廷昏暗,奸臣当道,凉州、益州先后丢失。前番,听闻青州郑侑起事,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青州,裂土称王,朝廷对此竟毫无办法。如今天下局势动荡,社稷甚危。荆州居天下之中,北临司隶,南面交州与百越,西有益州,东有青州,实为天下之咽喉,自古以来荆州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那益州和青州都已是反王天下,他们欲建功业,必然要图谋荆州,如今我等当趁势而起,方为上策,若是被他们抢先得了荆州,我等再难有容身之所。”
赵成道:“兄长既有此打算,如今时机正是最好,咱们便需抓紧行事。”
赵敷道:“弟说来听听,如今是何种时机?”
赵成道:“首先,如今朝政昏暗,奸臣当道,天下处处苛捐杂税,百姓受苦颇多,对这朝廷不满久矣,否则那郑侑起事,怎会那般轻易便尽得青州之地?再者,兄长任荆州牧以来,处事公正,体恤下属,心系百姓,素有声名,那荆州刺史蔡通,仗着顾硕的关系,为祸甚多,百姓多有怨言。你若起事,必然是民心所向。且当前歆亥众人俱在荆州,若是能得他们相助,兄长何愁大事不成?”
赵敷闻此,微微摇头道:“兄弟所言在理,前面二者为兄赞同,但是歆亥出身名门,他家素来累受皇恩,奕老将军历来以忠义闻名天下,前番他欲起兵攻打洛阳,为兄出言相劝,他便是顾忌祖父的名声,将那事罢休,如今又怎会助我等起事?”
赵成道:“兄长,歆亥现下也是代罪之身,奕家在益州血战,出生入死,那朝廷却定了奕老将军谋逆之罪,还命各州郡捉拿歆亥,他便是再要行忠义这朝廷的事,却哪里还有栖身之所?如今他家眷兄弟尽在江津,全赖兄长保全,才能立足,歆亥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是兄长出言相劝,歆亥必然会应允的。”
赵敷道:“如今还不是时机,我等先到江津再做打算,一切还需相机行事,还有,我等欲起事之事,不可先让歆亥察觉。”赵成称是。
众人休息一夜,次日天明时启程,改由水路前行,一路行了十余日,已到了江津水域,众人上岸,行了半日,便已到了江津城下。赵成叫开城门,城中众人一起前来相见迎接。当日,就在奕家府中设宴,众人入席,赵敷与奕刚把盏共饮,互诉衷肠。
且说这席间,奕歆亥才饮了一杯水酒,便感觉周身不适,只道是这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前番连日征战,身子疲乏了,勉强又吃了两杯水酒,顿感眼前一黑,便栽倒地上,众人急忙扶起,只见奕歆亥面色铁青,呼吸急促,奕刚大惊,忙令寻来医士查看。奕元霸哪里等得,只管着一个家丁引路,寻到县中最好的医馆,也不要家丁通报,自己大踏步进去,大喝一声,将正就诊之人,尽数驱散,又将那被吓得不轻的医士一把抓起,扛在肩上便向府中飞奔而去,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已到家中,此时众人已将奕歆亥扶入内堂躺下休息,奕元霸直接将医士扛到了内堂,放在奕歆亥床边。
那医士经此一吓,双腿打颤,全身发软,奕元霸才把他放下,整个人便如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奕元霸怒喝道:“你这厮磨蹭什么?快快给我兄长医治,否则小爷一拳打扁了你!”
奕刚早听闻奕元霸所做之事,忙赶来,斥道:“元霸休要胡作非为!”
奕元霸道:“叔父,我去请了个医士来,不想这家伙如今竟这般龌龊模样,气煞我也!”说罢便要一拳打下。
众兄弟在一旁见了,各个吃惊,知道若是奕元霸这一拳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留不住这医士的命,忙一齐上前,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抱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到一边,杨承道:“元霸休要胡为,若是打坏了医士,哪个给歆亥医治?”
奕元霸挣脱众人,辩解道:“我没想真打他,只是吓唬一下他。”
杨承斥道:“胡说,吓唬也不行!”
奕刚将医士扶起,赔礼道:“先生莫怪,此子素来没规矩惯了,如今全因犬子突然发病,故而惊慌失措,还望先生海涵,也恳请先生速速为犬子查看医治。”
那医士这时才缓过神来,正欲说几句抱怨的言语,却见奕元霸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赶紧闭了嘴,忙走到床边,看了一下奕歆亥的面色,又号了一番脉。不多时,医士轻轻捻须道:“此子并无大碍,是积劳成疾了,再者感染了风寒,心中又有郁郁之气,才会这般。说来全赖此子身子健硕,若是换作他人,只怕是早就油尽灯枯了。如今老朽开几味药,给他服下,再让他好生将养一阵,便可痊愈。”
众人闻此,心中稍安,医士让人取来纸笔,写下药方,道:“请着人随我去医馆取药。”
医士话音刚落,奕元霸踏步上前道:“我去!”
那医士方才被奕元霸吓得不轻,这番见奕元霸上前,吓得“啊呀”一声,忙以袖遮面,连连后退,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奕刚见状,斥道:“元霸休要造次!”
奕元霸道:“叔父,方才是我把他硬扛来的,如今便要把他再扛回去,如此便算是赔罪了!”说罢,也不顾那医士挣扎,上前一步,将他抓起,扛在肩上,又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奕刚气得跺脚道:“这厮怎能这般无理!”
众兄弟都知道元霸脾气,见他这样,都是笑而不语,赵敷笑着劝奕刚道:“兄弟莫要这般动气,这元霸性急如火,但却端地是个可爱的人啊!”
奕元霸扛着医士,一路急行,片刻便到了医馆,他将医士好生放下,喝道:“到了!快快抓药!休要磨蹭!”
医士哪敢怠慢,忙让小童抓药,奕元霸哪里依得,喝道:“这药岂是小童能抓的!方才是你给我家兄长看的病,药方也是你开的,如今便由你亲自抓药,免得别人搞不明白,若有丝毫差错,小爷必不轻饶你!”
医士无奈,只得亲自动手照单抓药,好好包了,双手颤巍巍地交给奕元霸。奕元霸接过了药,笑笑道:“先生莫要害怕!我没有恶意!”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银钱,放在案上,拱手道:“这些是诊费和药钱!”
医士忙道:“壮士,要不到这么多!”
奕元霸道:“要的要的!多出来的,就算我给先生赔罪了。”
医士见奕元霸这般,也觉此人并非恶人,乃道:“下次若再来,只需知会一声,老朽自然随壮士同行,壮士今日这般折腾老朽,老朽吃不消的,老朽上了年纪了,这身子骨都快要散了。”
奕元霸嘿嘿笑了两声,又对医士抱了抱拳,道了声谢,便快步赶了回去。
不多时,王嫣已将药熬好,给奕歆亥喂下,不出一个时辰,便见奕歆亥脸色转好,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不多时醒转来,众人这才放心。只是奕歆亥觉得头晕目眩,无法言语,更不能起身,便卧床安歇。
众人退出内堂,经此一事,也无心吃喝,各自散去。奕刚留赵敷与厅中叙话,家人奉上茶水,奕刚与赵敷、赵成在厅中坐定,先是聊了前事,各自唏嘘一阵,说起奕远成之遭遇,赵敷更是泪流满面。
闲话了片刻,奕刚开口道:“如今天下纷乱已起,朝廷所作所为让天下人大失所望,兄长被奸佞所害,背负罪名。如今虽逃出天牢,但朝廷终究会察觉,不知兄长有何打算?”
赵敷叹道:“兄弟所言不差,如今天下纷扰,我等心怀忠义之人想要找到一处安身之所实在不是易事。”
赵敷话音刚落,赵成道:“奕兄,如今咱们都暂时安身江津,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被那荆州刺史蔡通知道,此间便是绝难安身的了。”
奕刚道:“这些我都知晓,此番与二位相谈,便是为了此事。”
赵敷与赵成二人听奕刚这般说,心中均是大喜,看来奕刚亦有起事之心,若果真如此,由奕刚出面,必然可以说服奕歆亥,到时大事可成。赵敷强忍住心中欢喜,问道:“不知兄弟此言为何意?”
奕刚叹了一声道:“我奕家素来以忠义闻名天下,我父忠义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可是这朝廷黑暗,奸臣当道,可怜老父一世忠义之名,到头来被奸臣所害,却又背负了谋逆之名。这样的朝廷,我等再效忠又有何意义?靠着当今这个庸主,如何才能为我父正名。如今赵兄平安归来,正是良机,奕刚不才,愿追随赵兄,一齐起事,打出一个清平世界来。”
赵敷闻此,拍案叫好,道:“兄弟,不瞒你说,我兄弟二人已有此意,只是目前时机尚不成熟,不敢妄谈。”
奕刚道:“此话怎讲?”
赵敷道:“若是现在便起事,我们手上兵马不过这江津城中的千人马,荆州各郡兵多将广,合一州的兵马,不下二十余万众。再者,便是其他兵马有依附者,我们也缺良将带兵啊!”
奕刚道:“赵兄此意,歆亥他们兄弟并非良将?”
赵敷忙道:“兄弟曲解我的意思了,歆亥乃不世王佐之材,人中龙凤,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他的一班兄弟,个个本事高强,都是当世之良将。只是歆亥素来忠义,我怕若是行事之时,歆亥难以相随。”
奕刚道:“兄长放心,歆亥的脾性我还是了解的,我有十成把握说服他。”
赵敷闻此,大喜道:“若能得歆亥相助,大事必成!”
话分两头,且说襄阳城中,这日,蔡通正在府中闲坐,有下人来报,江津哨探有要事禀报,蔡通命将人带到自己面前。
不多时一农夫打扮之人进来,对蔡通拜了三拜,蔡通将面前这人打量一番,疑道:“你是何人?有何事来找本官?”
那人开口道:“蔡大人,卑职原是江津城中校尉邱四,如今有要事来向大人禀报。”
蔡通疑道:“你既是江津的校尉,为何来此?又怎生这般打扮?”
邱四道:“大人不知,前番益州丢失,奕家残存的男女都逃到了江津城中,如今他们全家老小都在城中驻留了多日。”
蔡通闻此,大吃一惊,道:“竟有这般事!本官为何丝毫不知?”
邱四道:“大人,那江津守将郭纯素来与赵敷交好,他眼中并没有大人,所以背着大人做出这般事来!”
蔡通怒道:“这郭纯好大的胆子!那赵敷陷入天牢之中,如今肯定化作一堆白骨了,他这厮却还这般作为,本官必然教他吃尽苦头!”
邱四道:“大人,那赵敷并无大碍,前番已被秘密救出,现在便在江津城中。”
蔡通惊得站起,问道:“你此言当真?切不可胡言乱语!”
邱四道:“大人,卑职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此戏弄大人啊!卑职素来憎恨赵敷,当年卑职不过是犯了一些小错,却被他打了军棍,又罚俸禄。卑职素来听闻大人你是识才之人,仰慕已久,早有投效之心,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如今冒着风险潜出江津来见大人,就是为了将这些天大的事告诉大人。一来助大人立下功勋,二来也算是卑职投效大人之礼。”
蔡通笑道:“邱四啊邱四,你所检举之人都是当今朝廷定罪之人,算来你也是忠于朝廷的。本官自然会记得你的功劳,如今江津你是回不去了,你便留在襄阳,本官还是给你校尉一职,待本官日后擒拿了一干罪人,自然要记你大功!”邱四闻此,连忙叩谢,而后被蔡通府中下人带将下去。
蔡通思虑一番,着人召城中一众将官来自己府中议事。不多时,一众将官到齐,蔡通直接开口道:“众位将军,如今有个大大的功劳摆在诸位面前,不知诸位将军是否愿意去取来?”
众人闻此,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蔡通笑道:“方才本官得了密报,那益州奕家残存的男女,藏身江津已久。另外,便是那赵敷,原本本官以为他在天牢之中,早就一命呜呼,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将他从天牢中救出,如今这赵敷也藏匿在江津。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本官欲亲率兵马前往江津,捉拿这一干人等,众位将军只管随本官同行,事成之后,必然得朝廷封赏!”
蔡通话音刚落,有将官道:“大人,听闻那奕家的奕歆亥本事了得,依卑职看,大人切莫直接攻打,还需思量些计谋,将他们擒获才是上策。”
蔡通笑道:“小小的江津城,不过千个守军,本官此次亲率五万大军前往,谅那奕歆亥再有本事,又如何当得?”蔡通心意已决,当即命众将调拨兵马,翌日启程。
却说这襄阳众将之中,有一唤作林仁的,此人曾受赵敷提拔,心中素来感念,自赵敷身陷天牢,蔡通把持荆州军政后,林仁一直忍气吞声,忍辱负重,蔡通倒也未对他起疑。如今林仁听闻赵敷安然无恙,栖身江津,心中大喜。蔡通要率大军攻打江津,此事非同小可,林仁哪敢怠慢?当日自蔡通府中出来后,便急忙回家,着心腹之人林小五即刻出发,传口信到江津,使赵敷早做准备。林小五得令,当日便扮作商贩模样,一路避过各处盘查,出了襄阳城,快马加鞭向江津赶去。
林小五昼夜赶路,行了十日,这日夜间赶到江津城下,在城前高声叫门,却有郭纯正在城上巡视,见城下有人叫门,喝道:“城下何人?深夜来此作甚?”
林小五应道:“城上将军,小的自襄阳赶来,有万分紧要之事要见赵大人!”
郭纯听林小五这般说,心中不禁起疑,暗道:“不知他所说的是否就是赵敷大人,若真是,此间恐有蹊跷,赵大人自来到江津,一直深入简出,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行踪,如今从襄阳来人说要相见,端的奇怪。”郭纯回道:“你这厮胡言乱语什么?这江津城中哪里有什么赵大人?”
林小五闻此,心中焦急,道:“赵大人之事我俱知晓,将军且让我去见赵大人,到时一切便知分晓!”
郭纯暗道:“也罢!这厮这般言之灼灼,看来当真是知道赵大人之事,如今便先放他进来,将他拿住,再由赵大人来做定夺。”当下郭纯对身边军士低语几句,军士称是,便下城去,打开城门。
林小五见城门打开,心中甚喜,只管打马向前,才进城门,四下里便涌出数个军士,将林小五扯下马来,不等他做何反应,便用绳索绑了个结实。
军士将林小五带到郭纯面前,郭纯打量了一番,道:“好你个不怕死的家伙,你且说是何人派你前来,意欲何为?”
林小五从容应道:“将军,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如今大事将近,不敢半分拖延,请将军带小的去见赵大人,到时一切便知分晓,若是小的当真别有用心,戏耍了将军,到时再将小的碎尸万段不迟。”
郭纯见林小五这般说,道:“也罢,本将便带你去见赵大人。”说罢便让几个军士押着林小五,自己在前带路,直奔赵敷住处而去。
众人来到赵敷住处,郭纯在厅前呼唤赵敷,赵敷听闻有事,忙起身出来相见,当先便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林小五。赵敷满脸疑惑,道:“郭将军,这是为何?”
不等郭纯搭话,却见林小五扑通一声跪倒,道:“赵大人,可还记得我家主人林仁,林校尉?”
赵敷听林小五这般说,心中一怔,道:“自然记得,本官与林校尉有不错的交情,你家主人为何让你来此?”赵敷忙令军士为林小五松绑。
林小五并未起身,还是跪在厅前,将邱四襄阳告密,蔡通提五万兵马杀奔江津之事一一告知赵敷,赵敷闻此大吃一惊,暗道:“还未到我等起事,这蔡通便率大军杀来,如今江津城中兵员匮乏,城防破旧,哪里挡得五万兵马,难道是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