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转学
王拥军怎么也想不到,初二下学期刚开学,有人把他转学到套川县第一中学读书。从小在乡下长大,城里对农村孩子来说,一直是神奇而向往着。那城里人的穿着打扮、行影动作、说话腔调,明显不同于农村人。在王拥军心里农村人的土气在城里人的洋气面前根本没法比,尤其在那两个城里亲戚女孩面前,他从来没敢抬头和她们说过话。
帮他转学的人叫陈天凯,是王拥军的三姨父。陈天凯的同学在套川县一中教书,是通过这种关系,王拥军才有机会进到全县最高学府的大门,简直是一步登天,做梦也想不到。
陈天凯的老婆,也就是王拥军的三姨叫朱靖华,她其实是王拥军姥姥的奶闺女。在王拥军的母亲杨俊梅两岁半时,朱靖华的母亲生她时难产,活了小的死了大的,两家搁邻居多年,世代交情,杨俊梅的母亲就断了她的奶,收留了朱靖华。到杨俊梅一家从旧套川县城逃荒到老堂子时,朱靖华和父亲留在城里艰难度日。在朱靖华成家之前的十几年日子里,杨俊梅的母亲不时带着她进城看望这个奶闺女,用牙缝缝里打省下的粮食接济着她们父女俩。
朱靖华嫁给了城郊蔬菜队的陈天凯后,生了两男两女。逢年过节,她也经常带着孩子们去乡下看望奶妈奶爹,和奶哥奶姐们也交往甚深,感情笃厚。
杨拥军不仅转学进了让人羡慕的县一中,而且也住在了干净明亮的三姨家。三月份,干春季,瘦肚子,杨俊梅把一坛子腌猪肉挖了一半,王占荣从地下粮窖里装了一口袋小麦,拉了一套铺盖,赶着二胶车把儿子送进城。
其实王拥军是去过一次县一中的。去年生产队集中去县粮食局跳粮(交公粮),也正好全员割麦,农村学校放假,他把自己平时掏的锁阳和八灯梗(蒲公英)晾干装进旧麻袋里,满荡瓷实的两大包放到装满粮食的大胶车上,坐在父亲专门为他安全而剁平稳的麻袋上,和大人们一起进了城。
这次全县来交公粮的生产队比较多,车辆挤在一起,停满了粮食局大院,排队听号往站台上背。这一等就是三天,王占荣趁此机会领着儿子去县医药公司把锁阳和八灯梗卖了,当时就给儿子买了一件白衬衣和一双白球鞋。这是王拥军有生以来第一次穿厂家制服,他又把来时悄悄揣在裤兜里的红领巾系在脖子上。当父亲领着他来到三姨家,那姊妹俩看到改头换面、不再土里土气的亲家男孩时,立刻笑盈盈拉着他的手去巷道里玩去了。
姊妹俩都有运动项目,第二天一早要去一中的运动会场参加比赛,杨拥军也和她们一起去了。学校是北大门,随着成群的人流进到校园里,王拥军被大学校的庞大环境搞晕了头。一条笔直的大道从北大门一直延伸到几乎要看不到的南院墙,道路两旁是粗壮挺拔的参天杨树,右手边是相当于自己学校两倍高几倍大的礼堂,三姨家袅袅姐的乒乓球比赛就在那里;礼堂西面是食堂,食堂前面是三排宿舍;道路以东是隐映在同样高大茂密杨柳树下的一排排教室,来不及数清楚多少间,他们就到了学校的东操场。
操场上人山人海,一面面红旗迎风招展。一中的学生以班为单位依次坐在面朝东的主席台两旁,在呐喊助威。这是全县学生运动会,王拥军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就连那运动员统一的服装和比赛规则他都是第一次看到和听到。主席台的高音喇叭运动进行曲响彻操场上空,不时穿插着运动成绩的播报,项目最后是体操表演,三姨家婷婷妹妹就在队伍里面,王拥军看得又新奇又激动,他当时并没意识到这是艺术的美把他撞击得神魂颠倒。
从那以后,王拥军的脑海里总飘荡着袅袅姐接打乒乓球时甩来甩去的高束马尾辫、婷婷妹曲线优美的舞姿以及一中操场北边那两棵躯硕枝茂的古柳。
王拥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被大人们领着先见过那个亲家老师,又被领去见班主任。班主任姓许,是位天津下乡女知青,教英语,最后才走进门牌上写着初一(1)班的教室里。
返回来重读初一第二学期是王占荣、陈天凯及他的连襟替王拥军做的决定。是那个亲家老师认为乡下学校没开英语课,这种情况下从初一开始还来得及补起来。
“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后的改革开放,首先解放教育的束缚。套川县一中首先恢复初高中混办,增教员生源;然后恢复主副全科目,高中文理分班教学。县教育局到处招贤纳圣,优供一中。陈天凯的那个同学是被打成右派的老牌大学生,当属是首招优供者之一,自然被分配到一中。王拥军所在班级的英语许老师也在其中之列。
一开始上英语课王拥军确实有种狗吃刺猬无从下手的感觉,好在亲家老师的协调下,许老师几乎每天下午自习课给他补课,到放假时王拥军的英语成绩竟然在班里是中等水平。王拥军后来才意识到,新和小学班里的大多数同学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接触英语,也就和高中无缘,即便那些个别考上高中的少数同学,只是到了高中才开始从头学起,得费老大的劲儿了。刚从这点来说他就够幸运的了,更幸运的是从他退班的这届开始,全国各地学校初中增设初三年级,他又比乡下的那些同学多读一年多书,那班可怜的同学既没机会学习英语又没赶上读初三就回家参加劳动了。
套川县一中初建于1947年,到王拥军这一代已是整整三十年的历史,他的养父王占荣肄业于这里,大概有让儿子完成未遂意愿之意。虽然嘴上没表露,但在王拥军读完三年初中连着读两年高中的五年时间里,他倾其所能,无怨无悔供养儿子读书,也说明了其决心。他的负担何止于此,在这五年的时间里,身后还有五个孩子需抚养成人,还有那逐步分到手的责任田需要打理,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