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融入三姨家
王拥军住到三姨家后,处处格外小心。他很清楚是来到一个不同环境的生活,明显觉到就是干净与邋遢的区别,所以他尽可能小心着、避免着、适应着。
里屋原本闲着,放些闲杂物品,王拥军的到来,三姨就把那些东西收拾到炕上的西墙边,腾出足够睡两人的地方来,让他住进去。
有几次看到,一早三姨推门进来,又很快皱着眉头,甚至是捂着鼻子退回去,并紧紧关上了门。一个早上王拥军穿袜子时无意中一股臭味钻进鼻孔,他马上意识到三姨未说出口的问题所在,他心里羞愧了好一阵,从此每天晚上睡觉前洗脚洗袜子。并且他还意识到最主要还是嚡的问题,他脚上穿的这双嚡的底子是去年那双白运动鞋穿烂后,母亲拆了帮子,用了底子,新做了一双牛鼻鼻嚡。没习惯经常洗,在农村都那样,也就那样了,但在这里,味道太明显了。
像往常一样,正好一次到附近红旗小学院里井上担水。王拥军那点力气站在井口的栅栏外提溜上来一桶水是不可能的,他就两腿进了栅栏里,两只脚踩在栅栏底杠上,拽住桶上拴着的绳子提上两桶水后,双手撑着栅栏的上端,两条腿要跨出井口时,右脚的嚡巴子“扑通”一声落进井里,他惊出一身冷汗。另一只嚡也只能扔掉,后来母亲又拿来一双手工布底嚡,才彻底解决了王拥军屋里臭味的尴尬。
在这种护羞意识的驱使下,王拥军很快学会了洗衣服,保持经常洗头的习惯。也开始刷牙,并且是按许老师曾经说过的那样,里里外外,横拉竖刷。他逐步在改掉自己身上自认为的土气。
三姨夫陈天凯个子不高,胖墩墩的。他也有一定的文化,解放前曾做过账房先生,三姨家穷,又只有老子,是看上了人样子才娶进来的,听说三姨成家时才刚刚十五岁。
朱靖华每天参加队里的集体劳动,不误给家里包括王拥军在内的五个读书孩子做一日三餐。两个男孩在读高中,她宠两个闺女,大家闺秀般的,纤手如笋,细腰似柳。有时周末她就让王拥军替她赶队里的毛驴车,给附近的砖瓦厂拉坯子,她在家微醺慢燎般调教两个女儿,欲达高贵雅致之流。
陈天凯精打细算,用现代人的话说,他在蔬菜经营方面既做上游又做下游,同时还做中间商。在自己那几分地里育种育苗,把周围菜农籽种来源死死控制在手里,然后又把他们那小批量的各种蔬菜产品低价集中收购回来,悄悄喊来街上那几个不多的分销商加价分发出去,同时在自己的僻静摊位上也出售(那时市场经济还没完全开放)。收摊时,半斤熟猪头肉,三到五两烧酒,边收边吃边喝。迷瞪时分,喊来放了学的王拥军,让他把自己早晨已掏好的一担大粪,从固定的那个地点,继续担到菜地里,倒入沤粪池。
王拥军当然也没少和三姨夫一起翻腾他那几分育种育苗地,先用长撅子一撅挨一撅翻地,然后用榔头敲碎土坷垃,再用耙子搂平整,同时也搂出了柴火圪杂,最后拢畦成方块地。
朱靖华知道那个老东西吃独食,平日里累一天,也没那力气理他,再说一早出去,晚上迟一阵早一阵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知道家里人讨厌那酒臭味,悄没声地一个人就睡了,没时间去吵他。
她不去吵他,他却来吵她了。那天晚上,家里人刚入睡,陈天凯带着很浓的酒臭味回来了,这次他没有悄悄去睡觉,而是坐在地下的小板凳上,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赶快上炕睡觉!”黑暗中朱靖华呵斥了一声,地下的人还在嘟囔,并且高一声低一声,似乎在和人理论什么。“怎么,不睡觉了?”朱靖华的声音有点烦躁,“睡、睡什么觉,你这口还、还没喝完了。”地下含糊不清的声音。“啪”朱靖华拽着了电灯,灯光刺得陈天凯抬右手遮了遮眼睛,然后放下手,头也向下垂着,坐在板凳上的身子摇摇晃晃。朱靖华气不打一处来,“又灌上你大那点猫尿了,娘娘受了一天也睡不上个安然觉。”她起身对着陈天凯大声骂道,“你、你不喝酒还骂我,给我喝了这口。”陈天凯从凳子上站起身子,顺手拿起锅台上的一只碗,踉踉跄跄走近朱靖华,“泡你大的蛋!”朱靖华气愤极了,狠狠地一巴掌打在陈天凯端碗的手上,碗跌落在炕沿摔碎了,她站起身准备下地厮打,“啊哟!”脚踩住了碎碗茬……
两个儿子不在。里间的王拥军知道该到劝架的时候了,他立马跑出来,上前按住三姨那只流血的脚。袅袅婷婷也起来找到了棉花和白布,手忙脚乱裹住了伤口。
朱靖华已气得说不出话来,身上也没了力气,呼呼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呆在一旁的陈天凯。王拥军转过身来把陈天凯架到里间,扶上炕,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呵儿呵儿”的呼噜声。
朱靖华的骂声持续了好几个晚上,陈天凯也不还口,她觉着恶气也出了,就不再骂了,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三姨的大儿子叫陈惠民,二儿子叫陈惠军,都在一中读高中。据说惠民大哥篮球打得好,是学校篮球队队员,经常参加全县各种比赛,还参加过盟里的比赛。惠军二哥调皮捣蛋,经常打群架,给家里人找麻烦,听说从小就挨了家里人的不少揍。他俩只是吃饭的时候回家才能见到,每天都在他们的姥爷那里睡觉。
王拥军每天放学回家的两担水铁打不动,替三姨赶毛驴车拉土坯的活儿也能适应,甚至三姨夫有时酒后流露出来的嫌弃的言语也能接受。但是,那有时必须担的那担大粪,臭味已经习惯,只是怕人看见,尤其是怕被同学看到,怎么也不能适应。他心里很矛盾,不担,说不过去,在人家家住,在人家家吃;担吧,实在丢人。他就这样坚硬着头皮,窘红着脸颊,逡巡着双眼,快速地、吃力地、强忍着委屈地担起这担臭气熏天的大粪……
放学回来该吃饭就吃饭,晚上该睡觉就睡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完全没有不自然的感觉,他完全融入了三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