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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姥姥去世

    第十三章 姥姥去世

    那天中午放学回家,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姥姥,王拥军真是喜出望外,他一下子扑进姥姥怀里,激动得差点流出了眼泪。姥姥是下街来看病的,一起来的还有母亲和三舅,是三舅赶着二胶厂搬她们来的。

    晚饭是在县医院附近的二轻食堂吃的,是陈天凯安排。一来外母娘平时很少来,二来借此机会给老婆大人表现表现,弥补一下那天耍酒疯给老婆和家人造成的伤害。虽然事搁几个月了,老婆还是对他冷眼相看。

    母亲说下午姥姥已住进了县医院,手续都是三姨夫给办理的。母亲说这话时面带忧愁,两眼茫然地望向食堂的窗外。王拥军也很久没见母亲了,他拉着妈妈那双满是硬茧的手第一次觉得妈妈很可怜。杨俊梅抽出一只手按在儿子的头上,王拥军抬头看到此时母亲眼里满含泪花。

    除了姥姥住进医院不能参加,吃饭的人有三姨一家六口,加母亲和三舅,总共九人。王拥军还是头一次在全县最大的食堂吃饭,虽然吃饭的人稀稀拉拉,但厨房里的师傅们不停地忙来忙去,他们有男有女,个个头戴白帽,白袖头套在胳膊上,身上都是干净的篮的确良工作服。

    王拥军也是第一次吃到正宗的“河套硬四盘”——清蒸羊、扒条肉、牛肉丸子和酥鸡。

    那天朱靖华起初很开心,她不停招呼奶哥奶姐吃菜,同时给几个孩子挟了“硬四盘”里的各种肉放到每个人碗里。其实大家平日里都极少有这样“富贵”过,尤其是在农村,近几年稍微富有些的人家,过年时才可能吃到比同于这样丰盛而货真价实的年夜饭。她心想陈天凯这个老东西总算舍得“割肉”施舍人了,她督促孩子们多吃肉,慢慢吃,不当紧回家。然后端了一杯酒,来到酒酣话唠的奶哥和陈天凯中间,举了举,以示敬意,一扬脖子喝进肚里。

    王拥军注意到母亲吃了一会儿就进了旁边的一个雅间,一直没出来,这时候看到三姨也离开饭桌,走了进去,他也随后跟过去。他看到的情景是——三姨正拉着母亲的手,两人边流泪边说话,大概是说姥姥的病很严重,主要是脚上的伤口一直好不了,恶化了……“姥姥脚上的伤口?”王拥军立刻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王拥军睡梦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窗外已蒙蒙亮,炕头的奶奶喊了声:“谁了?”“我,快点儿开门,冻死我了!”王拥军听出来好像是姥姥的声音,一个被窝的二爹也醒了,他推了推侄儿,“快去开门!”王拥军立刻钻出被窝,扑到门口,拉开那黑黝黝的双扇门的木头插销,满怀扑进一个人来,差点把他撞倒。他已感觉到确实是姥姥了,他紧紧抱住姥姥的身体,冰冷也一下子传遍了他的全身。姥姥已哆嗦得不能说话,头发散乱在脸上看不清眉目,上身的夹衣因纽扣被撕掉而胸怀敞开着,下身沾满了泥巴,裹脚带长长地拖在身后……王拥军哭着又把姥姥往紧抱了抱,“姥姥,你是怎么了?”呜呜,呜呜。

    炕上的爷爷奶奶二爹都已经跳下地,众人一起赶忙把姥姥抬上比较暖和的前炕,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她颤抖了一会儿后就睡过去了。

    醒来后姥姥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

    当从村里串门出来准备回家时,外面起了风,呼呼的秋风伴着沙尘,她解开夹衣半遮脸面顶风前行。本来到家也没几步路,但走了很久也看不到家,她环顾四周,都是明晃晃的水地,割过盘子的葵花,茬子隐约露出水面。“这是哪里呀?”姥姥迷路了,就这样她在这满是秋水的野地里东一头西一头地寻找回家的路,寒风加冷水,姥姥几欲冻厥过去,几乎一个晚上,临明误闯到这里。

    等姥姥讲述完,一旁的奶奶早已泪流满面,她攥紧姥姥的手,哭泣着说:“亲家,你可遭了大罪了!”王拥军的心在姥姥讲述的过程中如有一把刀子在剜割,他简直想象不出姥姥的那双小脚在失去了裹脚布的裹包和保暖后,是怎么忍受那坚硬草木的扎磨和寒冷秋水的浸冻,他俯下身子,哭了很久很久。

    姥姥脚上的伤口就是这样来的。

    王拥军觉得不便打扰母亲和三姨的谈话,他返回桌旁边吃边听那两个喝酒人的唠叨。他们谈论的话题也是围绕姥姥的病情,甚至谈到了准备后事。当他再次看到三舅后脑勺被帽子压了半截的伤疤时,小时候关于他的一些故事涌上心头……

    三舅出生在大姨前面,虽然个子矮,那年还是被抓了壮丁后当了兵。

    那次三十五军到村里捉兵,先捉到了邱毛头的弟弟二毛头。邱毛头就凭借自己村丁长之便,供出藏在瓮里的三舅,替下了他的弟弟。

    三舅被抓了壮丁之后,姥姥思儿心切,经常站在房后的沙梁顶上,眺望东方。那呼呼的西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直到吹冷了她的脸颊,吹干了她那两行热泪。她从此落下常流泪的眼疾。

    傅作义的三十五军北平投诚后不久开到朝鲜战场,三舅是炮兵,也随部队入朝参战。十几年的枪林弹雨,他从头部到脚部浑身伤痕累累,但保住了一条命。在这十几年或者说几十年当中,姥姥的眼泪被艰难的生活折磨得从常流泪到无泪可流。在安葬大老舅的时候,小小的王拥军攥着姥姥的手,抬头看到姥姥干瘪的咽喉处微微抖动,里面发出哼哼的低嚎声,但始终未见泪水掉下来。

    三舅的军勋章装在两个小布包里,大概有二三十枚,有圆形的,有五角星的。经常摆出来让小辈们看,并讲述那些战斗故事。最惊险的那个故事是在朝鲜的一次战役中,他们炮兵连的任务是快速精准歼灭敌人一个炮兵阵地。战斗刚结束,美军的飞机突然出现在我军阵地上空,一阵狂轰滥炸后,阵地一片沉寂。当三舅从剧痛中苏醒时,发现几乎没有了完整的大炮,“连长,你在哪儿?”喊完他就又晕了过去。

    这次战斗三舅头部的弹片手术取出后,留下一块茶杯口大小的伤疤。三舅讲完故事总会让王拥军这些外孙们靠上去摸摸那块疤痕。但穿透进肺部的那一小块弹皮永远留在了他的体内,这是他们想摸也摸不到的伤痕,直到三舅七十六岁时,它转化成肺癌,带走了三舅的生命(这是后话)。

    军勋章为什么装两个包里,可能是两种部队嘉奖的吧,这是王拥军后来的猜想,当时小,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三舅的后半生说起来有点凄惶。战争结束回国后,政府给他安排到包钢工作,但他思家如焚,不顾一切赶回来见他那眼睛快瞎的老妈妈。他跪倒在日夜思念的母亲面前,痛哭流涕,并发誓永远不走了,侍奉老人后半生。

    国家进入60年代,内忧外患,国难民殃。姥姥收留了从山东逃荒来的一个已婚女人,给三舅做了老婆。生下喜凤两岁时,山东老家的丈夫找来了,三妗是带着身孕走的。她知道这一走和女儿就是生离死别,一只手被前夫拽着,另一只手深深抠进沙地里,抓痕很长很长,伴有血迹……

    据说三妗回到老家又生了一个女儿,但她再也没回来过,娘思女,女想娘,三妗后半生是在喜凤的常思中疯疯癫癫度过。

    姥姥姥爷给三舅抚育着女儿,三舅自始至终守在二位老人身边,兑现着他的承诺。

    住了三天院后,医院推手让回家准备后事。没隔半月,姥姥就去世了。出殡那天,母亲和三姨趴在姥姥的新坟上哭得死去活来,王拥军在旁陪着流了很多眼泪,那是到那时让他最伤心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