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自费上学(3)
寒假一放,王拥军就坐火车踏上了返程。赵敏在一次来信中说孩子的爷爷因病不能干活,在农机监理站下夜。因此他一到套川县城就去看望父亲。
监理站的大门外停着许多四轮车,办事的司机从大门口出出进进。一进大门的左边就是门卫室,王拥军推门进来时父母亲及小弟三军都在里面。父亲从床上坐了起来,母亲停下了擀面的双手,他们都看向突然而来的王拥军,小弟三军手里写字的笔停在作业本上,扭头也看着他,眼里有似乎生疏的感觉。
王拥军放下蛇皮行李袋,从里面拿出一包呼市糖麻叶和一把奶糖,堆在了弟弟写字的桌子上。母亲解开包糖麻叶的纸绳,取了一个递到弟弟的手上。火炉上冒气的铁锅散发出阵阵猪肉稍子香味,“好久闻不到这种香味了!”王拥军冲母亲笑笑,抬眼望向父亲。父亲消瘦的脸上显现着浮肿,微微有黑眼圈,背略显驼,整个人没了以往印象中的精气神,他还不到五十岁啊!
父亲突然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换了口气,接着把痰吐在了报纸上面,面部因憋气而通红,眼泪也同时憋了出来。母亲用一只手在父亲的背上捶了几下,似乎缓解了下他的咳喘,顺势让他躺下。
“这两天变天,又得输液,才输完不几天。”母亲下面条的同时对王拥军说道,“地里的活儿干不成了,刚秋收完,你惠民哥让来这里下夜,看病也方便。”“怎么一下就有病了,我走时还好好的吗。”“西沙地的葵花苗上来时,为防黄鼠狼吃苗,黑夜燃着火在地上睡觉着凉了,从那以后就开始咳嗽,越来越厉害。”
父亲这时候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一家人边吃饭边聊。母亲说冬天农闲时正好可以来伺候他,要是地里忙开来就顾不来了,只能他父子俩自己做饭了。原来弟弟已转来附近小学读四年级,和父亲住一起。家里大妹也已看好人家,正月准备操办。
王拥军本来准备见见陈惠民大哥,表示一下他对家人照顾的谢意,但单位已下了班,人去楼空。他坐在去往岳父家的班车上,心里感到沉甸甸的。父亲有病,大妹出嫁,家里的担子全落在了母亲身上。虽然下夜是个轻差事,惠民大哥也能给点儿生活费,但这看病时得有人照顾,母亲肯定得两头跑,她会很难的!这些烦心事一直伴他到了岳父家,当看到孩子时他才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王拥军读书走后,赵敏娘俩就住在了母亲家。她一边抚育孩子一边帮家里做饭,有时也能做点儿家里院里的闲活儿。公婆那边分到的田地都是父亲和两个弟弟抽空打理,她也从不过问。半年中就回过自己家一趟,那还是过八月十五小叔子建军开拖拉机拉石头路过捎她回去的。她回家后得知孩子爷爷生病才写信告诉了王拥军,并告诉他不要着急,是慢性病住在街上输液就行,她可以有时回来帮助做点家务活儿。
孩子已入睡,两人亲热过后,王拥军还是说出了他的担心。他担心母亲又种地又操心病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操心的事太多,把自己也累倒了。到那种情况,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赵敏悄悄在他耳边说,上次她回去听说孩子的大姑找对象的条件就是要求男方帮助种地,并且孩子的三姑也马上初三毕业,她自己说不继续念书回家劳动呀。
王拥军听了这些,心里更加难受,如果自己在家,情况肯定会好多,能替母亲操心不说,也不用让妹妹们这样委曲求全了。但如果自己现在就停下来,一则从内心说,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不甘心呀,二则两头的家人肯定不愿意让他这样,大家苦累还不都是希望他有出息。王拥军的思想斗争了半夜也理不出头绪来,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入睡。
上次三姨给大妹王瑞珍介绍的邻居对象,因没及时回复对方而告吹。这次寒假回来他和妹妹沟通过,让她再慎重斟酌下自己的婚姻大事,毕竟女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婚姻是一次很大的机会。大妹深沉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就这样哇,我要嫁给城里人,我去享清福,家里这一摊子怎么办?”她叹了口气,“嗨,大大病成这样,我嫁给谁也不放心,他的病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才得的……”她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双颊,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哽咽着不能继续说下去。
看到妹妹这样,王拥军心里也十分酸楚,他想到母亲说小时候自己就占怀多吃妹妹那份奶水,致使她一直体弱,后来又早早回家劳动,从没享有过烂漫的青春年华。是她和父母亲多少年的日夜操劳,才有了这个家现在的所有变化,她爱这个家远远比自己诚心实意。他有心安慰妹妹几句,但又找不出合适的话语。他揩了揩自己早已噙满眼眶的泪水,问了妹妹男方的一些情况。她说男方也是苦命人,从小没妈,是老子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姊妹弟兄五人拉扯大,上面两个哥哥已成家,一个姐姐也出嫁。老子岁数大了,家里留下的地也不多,妹妹还在念书。“不管怎么说,他身强体壮,也愿意帮咱们把地种好了,管他穷富了。”大妹最后的话让王拥军也听出她无奈的选择,她选择婚姻也是以帮助家里为先决条件,这让他对妹妹既同情又赞许,心里也渐渐释然了。
正月王瑞珍出嫁,王拥军和赵敏作为送戚,一起伴她去了男方家。确实显穷,低矮的一间旧房子,里面重新刷白装饰了一下,简单的两床新婚被褥,地下的衣柜和梳妆台还是从两个哥哥家替换下来的。
妹夫高高大大,看上去结实有力,黑红脸庞展现着诚实的笑容。认亲敬酒时称呼干脆亲切,特别是敬给岳母时,他感情真挚、声泪俱下地喊了声妈,然后自己一饮而尽说道,“我多少年没喊过妈了,以后您就是我的亲妈。”说得岳母也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那天王拥军也和新认识的妹夫——秦奋碰了好几杯,妹夫的频频敬酒和亲切称呼,让他感觉到他的酒量大,更感觉到了他那种真心真意认亲的诚意,他也体会到妹夫从小缺疼少爱而热切期望得到亲人疼爱的心情。他觉得妹妹有这样一个男人疼爱,穷点儿也会幸福的,再说穷又没根,只要勤劳,好日子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