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车头对着我,无视车轮会否爆胎,无视车身会否散架,就这么驶上废墟,像一头咆哮着的猛兽般飞也似的一路疾驰而来。
众人被这阵势吓得纷纷匆忙躲避,我和孙毅杰、陈珊珊则都愣在原地。其实我的反应很快,陈珊珊的反应也很快,奈何孙毅杰不知道松手,连累了我和陈珊珊。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突然,主驾这侧车窗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物体。
咦?咦?
莫非是……
“砰——”
“砰——”
两声枪响响彻天际。
那黑色物体果然是手枪!
这种威慑力十足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中,但我心里仍觉其存在着,久久不能忘怀。
孙毅杰终于有所动静,他松开我的衣领,第一时间去护住陈珊珊的头部。陈珊珊吓得腿软,顺势倒在孙毅杰身上。
我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枪声,也双腿发软,喉咙像被哽住,叫不出声来。当意识到要做出避让时,皮卡车却已停稳在我面前半米不到的距离。
随之扬起的烟尘笼罩这一片区域,一片迷蒙中我听到车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尔后有一人扑到我的怀里。柔软且温热,这种感觉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放你走。”
熟悉的声音,不用看样貌我都能猜到是谁,不,打从皮卡车出现那刻起我就知道开车的人是谁。
杜莱优,英姿飒爽的女生,和我一样是以重生者的身份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曾被困在七天轮回中长达七年之久,因为我的重生到来得到暂时的解脱。
昨天我和她因为不明物的穷追不舍分开了。临分开前,她说会等我回来,这会儿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杜莱优,你的出场方式可真够大阵仗。”
“分开不到一天你就学坏了,学会揶揄我了。我还不是担心你才这么乱来。呜呜呜……”
“…………”
杜莱优哭得也太假了,让我心疼不起来,还有,她的切换速度实在了不起,刚才还是一副要杀某人的阵势。
这个“某人”当然不是指我。虽然这么说有些自恋和自以为是,但杜莱优应该是看到孙毅杰要对我动粗才如此大发雷霆。而且她的怒火不是临时起意,看到从副驾下来的李鸿明,我确信这一点。
“李鸿明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你了?”
“嗯。他把你和陈珊珊要做的事情以及处境都告诉我了。”
“这样啊……”
我之前吩咐李鸿明去男生宿舍拿乙醚,似乎是在回来的路上与杜莱优相遇,两人进行过信息交流。
“你看你,一身的伤。你呀,是没有姐姐我在身边罩着你,就容易受伤的体质。”
“世界上有这种体质吗?”
“你身上的这些伤是被那个外校人员伤的吧。这些新伤呢?孙毅杰打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究竟经历过什么。走,我先带你宰了那个外来人,再宰了孙毅杰,然后去三饭帮你重新处理伤口。”
能别脸带微笑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吗——我很想这么说。
不过看到杜莱优还是那么生龙活虎,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渔子霏恢复健康。
“我还不能离开。我这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好。”
“不管了,废墟上发生的事情就是一堆烂事,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处理就好了。”
杜莱优说着,拉着我离开。
“不行,我答应过陈珊珊,不能一走了之。”
我没有移动脚步。
以杜莱优的聪明才智或许早就察觉废墟之上有一场阴谋正在上演,我也才刚察觉,我也不想横插一脚,但答应过的事情总得守信。
“唉~你的情感太细腻了,所以总是关注他人的感受多于关注自己的感受。这样下去你以后还会受伤。”
“没关系,不是有你罩着我吗?”
“嗯嗯!”
杜莱优害羞地笑了。
“……好吧!那就让我来做你坚强的后盾吧!”
片刻,她这么说。
杜莱优的情绪算是安抚好了。此时,扬起的烟尘已悄然散去,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的其他人的情绪又是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喂,杜莱优,你、你什么意思,哪有像你这样开车的。”
其他人的情绪大多以不满居多,而第一个表达不满的人是孙毅杰。
“当初也是因为你乱开车,怪物才会撞上旧实验楼,文龙才会被压在建筑物底下,说到底全是你的错。还有,你哪来的枪?是想杀谁啊,那么大的火气。”
”枪是我从饮食街的警局借……好像不对,应该说偷来的。64式手枪,弹匣容弹量7发,有效射程50米。就剩这把了,其他枪支都被我销毁了。弹匣里装了5发子弹,刚才打了2发,现在还剩3发。”
杜莱优毫无必要地介绍起手里的这把手枪。接着,她突然一个90度鞠躬。
“不好意思,让你们受惊了。不过谁要是敢在这里继续凭借自己的身材优势对他人施加暴力,子弹就不是打在天上那么简单了哟。”
表面态度谦和,内里却杀气腾腾。
“我这么说大家都听明白了吧,这是一个很友善的忠告喔。”
杜莱优说完,直起腰,脸上依旧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杜莱优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孙毅杰终究还是迟钝了一些,没听出这是一番几乎指名道姓的威慑性言论,而且居然还走上前来。
“意思是你要和大家为敌吗?啊?问你话呢。你的子弹不打在敌人身上,居然用来威胁自己人。来来来,子弹往我身上打,看你敢不敢。”
他的这番话直接将杜莱优和集体对立起来。可能是看到有人打头阵,大家消失不见的胆子又找回来了,陆续往这边聚集,嘴里纷纷表达着内心的不满。
面对一众鄙夷的目光,杜莱优面不改色。我知道杜莱优有办法应对,也知道她的警告很认真,但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不,现在反倒是把临终关怀的方案说出来的好时候。
“大家听我说。”
我移步到两人中间如此说着。
“赵文龙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一条钢筋从腰后插进他的身体里,脊椎受到损伤,双腿皆失去知觉。不仅如此,左腿受到严重的挤压,缺血坏死,右腿则失血过多。”
我的声音很响亮,但有人墙阻隔,应该传不到赵文龙耳朵里。
“以他目前的情况就算有医疗条件和医护人员,也凶多吉少,何况没有。所以,我就此作下结论:赵文龙正式宣告没救……”
“你什么意思?”
不等我把话说完,孙毅杰当即又暴躁如雷。
“砰——”
然而,在孙毅杰准备移动脚步靠近我的时候,又一声枪声响起。
嘹亮且震慑力十足的枪声把孙毅杰吓得向后跌倒。他虽没有叫出声,但明显被吓得不轻。其他人则抱头半蹲起来,和昨天爆炸声响起时一样的自我保护姿势。
“真不好意思,枪法差了点,没打在你身上,让你体会不到被子弹打中的感觉,要不……再来一枪?”
杜莱优如同开玩笑般说道。
实际她的枪法一点不差,子弹不偏不倚落在孙毅杰两腿之间,溅起一缕细烟。
两脚间的空隙不过二十公分,杜莱优还是左手单手持枪,却如此精准,可谓枪法如神。难道射击技巧也是她在重生的七年时间里学会的?
“你、你、你只有一把枪,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孙毅杰反应过来后,颤巍巍地说道。
“孙毅杰,有没有人教过你一个道理:意志坚定和任性只是一纸之隔。你要救赵文龙我认可,但你也得适可而止。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耽误时间。”
杜莱优毫不客气地把问题点了出来。
“对,别耽误时间了。”
我趁势捉住话头往下说。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看赵文龙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们尽可能帮他实现。然后给他实施临终关怀,让他少受痛苦地离开。”
可能是有杜莱优在背后撑腰,我觉得当众发言也没那么难了。
“我们不是医护人员,你也不是,就这么认定赵文龙没救援的必要,会不会儿戏了一点,毕竟人命关天。成果,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比较好。”
这时,王浩华说。
“我愿意为成果的判断和结论做担保。
陈珊珊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如此说。
“大家都听到了吧。既然成果和陈珊珊两人都信誓旦旦,那我们就尽量配合他们。”
王浩华又说。
我实在是受够王浩华的把戏。他总爱在每句话前冠上别人的名字,强调是谁的主意、谁的责任,自己则躲在背后把控事情的走向,稳坐钓鱼台。他的城府很深,一定能在社会上混得很好,但我最讨厌这样的人。
“等等。”
我决定反抗。
“我们应该充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不能搞一言堂。所以我说了不算,陈珊珊说了也不算。这样吧,我们来投票表决。针对目前的状况变化,我提议更改截肢方案,将方案变更为临终关怀。目的旨在让无法救治的赵文龙无痛苦且有尊严的离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喜欢这种做法。
“投票沿用之前的准则。一人一票,票数过半则代表全体同意。事先声明,无论结果如何,大家尊重集体意见,并努力执行集体选出的方案,不能过后提出异议和质疑。”
我将王浩华之前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用。
“谁有意见现在立刻提出,注意,提出意见的人需要提供新的方案,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
临终关怀不影响结果,不加快过程,实施的人不但没有责任,甚至还能借此缓解自己的心理负担,所以利用投票转嫁责任给集体完全没有必要。但是有王浩华在,事情总会变了味,因而必须给予他迎头痛击,打消他继续耍小心机的念头。
我看向陈珊珊。
陈珊珊对我点头示意。
“好。既然没有人提出异议,我们就来投票吧。不同意临终关怀方案的请举手。”
漂亮的做法。
我也学王浩华那样,利用大多数人不想表态的心理,故意让不同意的人举手。如果谁敢举手,就必须得提出新的方案。
同样的,我也不打算再喊一次:同意的人请举手。
就这么宣布投票结束。
来吧!
做出选择吧,你们这群假装羊群的狼群。
“我反对!”
咦?
嗯?
啊?
是谁?是谁举手反对?
不可能,我的判断不可能出错。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焦急地在人群里搜索,最终目光停留在离我最近的杜莱优身上。只见她右手高高举起。
“…………!?”
怎么可能!?
杜莱优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她不是说会做我的坚强后盾吗?
难以置信,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